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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不懂事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那张纸条在余旭年口袋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打开过它。每天早上起来换衣服的时候把它从旧裤子口袋掏出来放进新裤子口袋,晚上睡觉前又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着。铜钥匙也在旁边,红绳缠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像某种包装好的、不敢拆封的东西。

苏知夏问过他一次:"哥哥你口袋里那个纸是什么?"他当时正在小木屋窗台前给茉莉浇水,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壶倾斜着浇下去。

"没什么。"

苏知夏没有再问。她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棵已经长高了一截的花苗,叶子比刚种的时候多了好几片,颜色也深了。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轻轻蹭过去,像在摸什么很脆的东西。

"清茹说下个月就能开花了。"她说。

"嗯。"

"开花的时候我要第一个看到。"

"好。"

她没有再提那张纸条的事,站起来跑去找清茹了。余旭年站在原地,水壶还拎在手里,水滴从壶嘴慢慢渗出来落在泥土上,渗进土里,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慢慢洇开。

第三天晚上余旭年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关了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苏知夏送的那盏蓝色的、外壳发黄的塑料灯,插在床头插座上,发出柔和的蓝光。

他把那张纸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纸边已经磨损了,叠痕很重,有些地方起毛了,像被翻看过很多次。他展开。

字迹有些潦草,笔画用力,写得太快的地方墨水晕开了一小团。余旭年认得这笔迹,他认得太久了——姑姑还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贴在他房门上的便利贴都是这个笔迹。

"年年,姑姑走了。别来找我,把花圃街照顾好,把妹妹照顾好。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个大人了。"

余旭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蓝色的夜灯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用力的笔画映得微微反光。他的拇指按在纸面边缘,指腹来回蹭了两下,纸角卷起来一点点。

姑姑走的那年他十二岁,苏知夏九岁。

他记得那天早上起来门上的便利贴不见了,桌上放了一碗凉透的面,碗底下压着这张纸条。他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把面热了吃掉,然后去隔壁叫苏知夏起床。苏知夏那时候还会赖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说"哥哥再睡五分钟"。他在床边坐了五分钟,等她爬起来,给她扎头发、系鞋带,送她去上学。

从那以后姑姑再没有回来过。每年生日会收到一张明信片,地址每次不一样,寄件人永远是空的。明信片上的字越来越短,最后一张是两年前收到的,只写了"一切安好"四个字。然后就没有了。

余旭年把纸条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边角对齐,压平,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他闭着眼,想起姑姑走之前的那个夏天,也像现在这样热。她坐在小木屋门口的台阶上,他蹲在旁边玩石子,姑姑忽然说了一句:"年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替我把花圃街看好。"

他当时没听懂,抬头问:"什么叫不在了?"

姑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嘴角弯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攥着的一串茉莉花。

"就是去很远的地方。"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姑姑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茉莉花戴到他耳朵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去接知夏放学。"

余旭年睁开眼睛。天花板是暗的,蓝色的夜灯光在墙角的阴影里晕开一小片。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花圃街的夜晚很安静,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第二天早上他到小木屋的时候,苏知夏已经在窗台前面蹲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后脑勺对着他,正在用手指轻轻拨茉莉的叶子。

"哥哥你看,"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指着叶子和茎连接的地方,"这里冒了一个小点点,是不是花苞?"

余旭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确实有一个很小很小、米粒大小、几乎看不见的凸起,嫩绿色的,藏在两片叶子的夹角里。

"可能是。"

苏知夏凑近看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叶子。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转头看他,脸上是那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期待的表情。

"那它什么时候开?"

"快了。"

苏知夏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然后又蹲回去,继续看那个小点点,嘴里嘟嘟囔囔的:"你要快点长呀,多晒太阳多喝水,快点开出来给我看。"

余旭年蹲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晨光照在她脸上,在她弯起来的嘴角旁边落了一小片亮光。她看花的样子很专注,睫毛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吓到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花苞。

他忽然想起姑姑说的那句"把妹妹照顾好"。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苏知夏头顶那两个小揪揪。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歪着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花。

"哥哥你今天怪怪的。"她说。

"哪里怪。"

"就是……"她想了想,手指还搭在茉莉叶子上,"你今天看我看了好久。"

余旭年没有否认。他站起来,去后屋拿了水壶出来,灌满水,回来递给她。

"浇水。"

苏知夏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倾斜壶嘴,让水沿着花苗根部慢慢渗下去,一滴都没溅到叶子上。她浇得很认真,一排五棵挨个浇过去,每一棵浇的量都差不多。

余旭年靠在墙上看着她。风铃在屋檐下响了一声。

"哥哥,"苏知夏浇完水站起来,抱着空水壶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发顶,把小揪揪的边缘照成淡金色,"你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呀?"

余旭年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条的边缘。

"不知道。"

苏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水壶放回墙根,小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他口袋里掏了一下。余旭年下意识想要按住,但她的手已经缩回去了,指尖夹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是什么?"她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没有打开。

余旭年看着她。她把纸条举在阳光里,纸页被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墨迹的轮廓,但叠得太紧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姑姑写的。"

苏知夏的手放下来,把纸条轻轻放回他手心,仰头看着他。

"那要收好。"她说,然后把他的手合拢,让他攥住那张纸条。"你姑姑会回来的。"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谁,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定的事实。

他攥紧手里的纸条,把它放回口袋。

"嗯。"

风又吹过来一次,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窗台下那排茉莉花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那个米粒大小的花苞也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知夏转身又跑回窗台前面,蹲下去继续看花。

余旭年站在原地看着她。

花圃街的蝉鸣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连成夏天最熟悉的背景音。阳光越来越亮,把那排茉莉的叶子照得翠生生的,那个小花苞在光里几乎透明的。

会开的,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