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街停电的那天晚上,是八月底最热的一个夜晚。
蝉鸣从傍晚开始就拼了命地叫,像是知道停电前要把所有力气都使完。天黑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路灯、窗灯、远处广告牌的霓虹,全部暗了下去。只剩月亮挂在天上,和零零星星的星光,把屋顶和树冠描出模糊的银边。
苏知夏正窝在余旭年家客厅的沙发上吃西瓜,忽然眼前一黑,手里的勺子戳了个空。她愣了愣,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哥哥?"
余旭年从厨房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啪地一下摁亮。火苗蹿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和一小片空间,苏知夏看到他蹲在茶几前面翻抽屉,找出来几根蜡烛。
“停电了。"他说。
苏知夏把西瓜碗放下,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着地板走到他旁边,蹲下,看他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在玻璃杯里点燃。火苗小小的、晃晃悠悠的,在黑暗里撑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去小木屋?"苏知夏问。
余旭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旁边,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他嗯了一声,站起来,端了两根蜡烛往外走。苏知夏端了另外两根跟上。
花圃街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路灯,走在路面上只看见脚下被烛光照亮的一小块地方,周围全是黑的。远处有几户人家也点了蜡烛,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苏知夏走得慢,一只手端着蜡烛,另一只手攥着余旭年的衣角。
"怕黑?"余旭年偏头问。
"不怕。"苏知夏说,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开,"就是看不清路。"(余旭年:我婆娘最萌!)
余旭年没戳穿,放慢了步子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挪到小木屋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光了。
清茹和叶青雨坐在后屋的台阶上,身边点了好几根蜡烛,围着他们摆了一圈。清茹手里端着两杯水,看到他们来了,扬了扬杯子:"快来,我们煮了茉莉花茶。"
苏知夏眼睛亮了一下,哒哒哒跑过去,在清茹旁边坐下。余旭年跟过来,把蜡烛放在台阶上,挨着叶青雨的另一边坐下来。叶青雨面前放着一个老旧的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茉莉花的香味从壶口飘出来,混着夜风里真实的茉莉花香——窗台下那五棵花苗已经长了半个多月了,叶子茂盛了不少,虽然还没开花,但风一吹就能闻到叶子本身的清苦气息。
"哪来的茶?"余旭年问。
"我从家带的。"清茹倒了一杯递给苏知夏,"茉莉花茶,配我们种的茉莉,应景。"
苏知夏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又舍不得放下,捧在手心里慢慢吹。烛光落在她脸上,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了细细的阴影。余旭年看着她,然后接过叶青雨递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
四个人坐在台阶上,围着一圈蜡烛,手里捧着滚烫的茉莉花茶。周围全是黑的,只有这一小片暖光,像漂浮在夜色里的孤岛。蝉鸣歇了,入夜后只有偶尔几声零星的,像在梦里叫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掠过那些种下去的茉莉,吹动薄荷的叶子,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叮,慢悠悠的,像在数时间。
"清茹,"苏知夏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来花圃街啊?"
清茹端着茶杯,想了想。烛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晃动,眼尾那颗小痣被火光染成暖色。"因为想换个地方住。"她说,语气很轻,"我之前住的地方太吵了。这里安静。"
"那叶青雨呢?"苏知夏转头看他。
叶青雨坐在台阶最边缘,手里那杯茶一直没喝,只是握着,像在取暖。烛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小臂上那些疤痕照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珠子响了一声。
"清茹来,我就来。"
苏知夏眨了眨眼。她又转头看余旭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吹自己那杯茶,嘴角弯了一点点。余旭年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一次,把蜡烛的火苗压低了又弹起来,影子在墙上摇晃着。清茹起身去加了一块新的蜡烛芯,回来的时候顺手拨了拨那棵茉莉的叶子,低头闻了一下。
"再长半个月应该就能打花苞了。"她说。
"那开花的时候,我们晚上也坐在这儿。"苏知夏仰头看她,"点蜡烛,喝茶,看花。"
清茹笑了一下,坐回去。"好。"
沉默了一会儿,是那种舒服的、不着急填满的沉默。四个人的呼吸声融进夜风里,融进风铃的叮当声里。苏知夏靠在余旭年肩膀上,她手里的茶喝了大半,捧在掌心里暖着手。余旭年偏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混合着茉莉花茶和夏夜空气的味道。
"余旭年。"叶青雨忽然开口。
余旭年抬眼看过去。叶青雨没有转头看他,还是看着前方那一排黑黢黢的茉莉花苗,声音低低的。
"你上次说,她走了。"
苏知夏在余旭年肩膀上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余旭年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拢得更紧了一些。
"嗯。"
叶青雨顿了一下,腕上的珠子又响了一声,细碎的,像什么小东西在黑暗中互相碰触。
"我后来又去过一次那个镇。"他说,"面馆老板说她走了,但留了一样东西。"
余旭年的手停住了。
叶青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烛光照上去,是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边已经磨损了,像被反复打开过又折回去。余旭年盯着那个纸条,没有去拿。
苏知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低头看到了那张纸条。她没有问,也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看着。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了。
清茹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四个人都沉默着,烛火在夜色中安静地跳。
余旭年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打开。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对着月光低头看了很久。苏知夏坐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他站在月光里的轮廓被烛光的边缘轻轻勾勒。
过了一会儿,余旭年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叶青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这次大了一些,把蜡烛的火苗吹得猛烈摇晃。清茹用手护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一根,火苗重新稳住,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苏知夏重新靠回余旭年肩膀上,这次靠得更近了一些,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
余旭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他口袋里那张纸条隔着布料贴着那枚铜钥匙,两张纸片、一把钥匙,在他口袋里安静地叠在一起。
但风里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