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街的天气热得不像话。
花圃街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软糖。清茹提着一篮子西瓜和凉面站在小木屋门口,另一只手扇着风,额前的碎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叶青雨站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瓶壁上凝了一层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苏知夏蹲在屋里的电风扇前面,对着风口张着嘴,风把她腮帮子吹得鼓起来。她看到清茹来了,站起来跑出去,凑到那篮子西瓜前面摸了摸,冰冰凉凉的,她满意地哼了一声。
"去北溪吧。"清茹说,"热得受不了了。"
苏知夏转头看余旭年。余旭年靠在门框上,身上那件白T恤领口被汗洇了一圈深色的印。他看了苏知夏一眼,她正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写着"快去快去快点头"几个字。
"走吧。"
北溪还是那条北溪。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但依然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每一颗石头。卵石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大大小小铺满河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混着岸边树丛里的蝉鸣和鸟叫,像一支没头没尾的曲子。
苏知夏是第一个脱鞋踩进水里的。水浸到脚踝,她"嘶"了一声,回头喊:"好凉!你们快来!"
清茹跟着下了水,两个人站在浅水区,水花被踢得四处飞溅。叶青雨在岸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拧开一瓶汽水,靠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喝。余旭年把带来的野餐垫铺在树荫底下,把西瓜和凉面摆好,然后脱了鞋走进水里。
苏知夏正弯着腰在水底翻石头,手指探进水里摸索着什么。余旭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找什么?"
"找上次那种有白纹的。"她头也不抬,手指在水底的卵石间拨来拨去,"上次你给我的那块我放在小木屋里了,我想要一块配对的。"
余旭年蹲下来,伸手进水里,也帮她翻。水凉凉的,浸过手指有种沁透的舒服,他摸了几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继续翻。苏知夏在旁边摸得认真,鼻尖上沁了汗珠,被水面折射的光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
"哥哥你看这块!"
她举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青灰色的底色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线,从一头绕到另一头,像一条迷路的小路。她举到阳光下照了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满意地攥在手心里。
"这个好看。"
余旭年看了看她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她。她弯腰太久了,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沾了一点水,正往下滴着。他伸手把她湿了的发梢拎起来拧了一下,水珠落回河里,滴嗒一声。
苏知夏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
清茹在河中央深一些的地方站着,水没到她大腿,她正仰着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浓烈,几朵云停在头顶一动不动的。她忽然回头冲岸上喊了一声:"叶青雨,你下来呀!"
叶青雨从树荫里站起来,把汽水瓶放在石头上,挽起裤腿走进水里。他走到清茹旁边站定,水到他膝盖往下一些,两个人并肩站在河中央,影子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清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过去,叶青雨没躲,水泼在他胸口,布料洇开深色的一片。清茹笑出声来,又泼了第二捧,这次叶青雨偏了一下头,水泼在了他肩膀上。
苏知夏直起腰,看着河中央那两个人,又转回来看余旭年。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手腕上还戴着几天前那串茉莉花手链,花已经干了,变成浅褐色,缩成小小的几朵干花,但线没断,还挂在她腕上。
她忽然把手里的石头举到余旭年面前。
"送你。"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石头。青灰色的,那道白纹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她的手掌摊开,掌心因为攥了太久有点发红,石头上的水顺着她掌纹的纹路流下来。
他接过去,石头在掌心冰凉,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什么时候送你的石头还要送回来。"他说。
苏知夏歪了歪头:"不一样。这是我自己找到的。"
余旭年把石头攥紧,收进口袋里,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苏知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弯腰去摸水底的石头了。余旭年没再蹲下去,就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着她的手在水里翻来翻去,看着水光落在她后颈上亮晶晶的一片。
清茹和叶青雨从河中央走上来了,裤腿全湿了,清茹走在前面,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一半,被她随意拢了拢拢到耳朵后面。叶青雨走在后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到岸上的时候他蹲下,把手里那个东西放在野餐垫的边角上。
余旭年走过去一看,是一块透明的石头,圆润润的,被水泡得透亮,像一颗冻住的冰。阳光从侧面穿过去,在石头的中心折出一道小小的虹。
"给清茹的。"叶青雨说,然后走到另一边坐下了。
清茹正蹲在河岸边洗手,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但看了好几眼。苏知夏从河里跑上来,湿漉漉的脚踩在草地上,跑到野餐垫旁边蹲下,看着那块透明的石头,轻轻"哇"了一声。
"好漂亮。"
"你也有。"叶青雨说。
苏知夏抬头看他。叶青雨没看她,只是朝她放在野餐垫旁边的口袋歪了一下下巴。苏知夏低头翻开自己的口袋,里面多了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白色石子,光滑得像一颗糖,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头看余旭年。余旭年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颗白色石子。他看了叶青雨一眼。叶青雨正低头开第二瓶汽水,没有回看他。
"谢谢。"苏知夏把石子攥在手心,和那块青灰色石头放在一起,两颗石头挨着,一青一白,在她掌心里静静地躺着。
余旭年在野餐垫上坐下来,从篮子里拿出西瓜切开了。红瓤绿皮,汁水渗进木纹的砧板里,清茹走过来递了盘子给他,他切了一块递给苏知夏。她正蹲在旁边研究那两颗石头,接西瓜的时候顺手把石头放在野餐垫的边角上,和那块透明的石头摆在一起。
三颗石头,一青一白一透,并排躺在阳光下。
苏知夏咬了一口西瓜,腮帮子鼓起来,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余旭年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她也不躲,嚼完了咽下去,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啃第二口。
河水流淌的声音在耳边哗哗地响。头顶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不知道累。清茹和叶青雨坐在野餐垫另一头,清茹手里也捧着一块西瓜,叶青雨在替她拧第二瓶汽水的盖子。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影子落了一地碎金。
苏知夏吃完西瓜,把瓜皮放在一边,又拿起那两颗石头一左一右地攥在手心里,伸到余旭年面前摊开。
"你看,"她说,眼睛亮亮的,"它们像不像一家人?"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青灰和白色。
"不像。"
苏知夏皱了一下眉:"怎么不像了?"
"颜色都不一样。"
苏知夏想了想,把两颗石头叠在一起,青的搁在白的上面,举到他眼前。"那现在像了。哥哥和妹妹。"
余旭年看着她举起来的石头,看着她认真的、非要他承认的表情。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管,只是举着石头看着他,等他点头。
"像。"他说。
苏知夏笑了,把石头放回口袋里,收好了。然后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又在水里玩了那么久,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了。
余旭年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她侧过身蜷在野餐垫上,脸朝着那排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叶,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清茹在旁边把最后一块西瓜切了分给叶青雨,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河水还在流,蝉鸣还在响,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野餐垫上、落在三颗并排放着的石头上、落在苏知夏阖上的眼皮上。
余旭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细,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手心,然后又不动了。
他收回手,靠着树干坐下来。风吹过来,把茉莉花手链上那几朵干花的香气送了一缕过来,很淡,要仔细闻才闻得到。
夏天还长,他闭上眼,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她的呼吸声,也听着自己口袋里那两块石头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的细碎响声。
(对不起,前几天发烧了,这几天还有点不舒服,可能最近两天一更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