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街的黄昏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太阳从西边那排老房子后面斜斜地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蝉鸣退了一些,风也凉下来,街面上到处是被拉得又长又淡的影子。
苏知夏坐在小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双腿伸直,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短裤,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上午爬树摘叶子的时候蹭破了一小层皮。余旭年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第二块创可贴,正把旧的撕下来,动作很慢,怕扯到她。
"疼不疼?"
"不疼。"苏知夏摇头,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她膝盖旁边,暖的,带着一点点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痒。
余旭年把新的创可贴对齐了贴上去,用指腹按了按四周,确保贴牢了。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她膝盖边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指尖碰到她的脚踝。
苏知夏把脚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哥哥,"她喊他,声音很轻,"你蹲着累不累?"
"不累。"
"那你上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余旭年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苏知夏比他矮一个头,靠过来的时候脑袋正好到他肩窝的位置,她歪了一下头,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整个人贴在他胳膊上,不动了。
风铃响了一声。清茹他们今天没来,后屋的彩灯没亮,但窗台上那几盆花还在,风一吹,薄荷的叶子就轻轻抖。整条花圃街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和头顶越来越稀的蝉鸣。
"哥哥。"
"嗯?"
"你说,夏天结束以后会怎么样?"
余旭年侧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一小片耳朵,被晚霞照成粉红色。他想了想,说:"秋天来。"
苏知夏笑了一声,肩膀在他胳膊上轻轻震了一下。"我知道秋天来嘛,我是说……"她顿了顿,"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余旭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慢慢往下顺了一下,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停住了。她后颈的皮肤温热,有一层极细的绒毛,他拇指轻轻蹭过去,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会。"余旭年说。
苏知夏抬起头来看他。晚霞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两颗像泡在糖水里的葡萄一样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眉下那颗小痣轻轻一挑。
"你保证?"
"我保证。"
她重新靠回去,这次靠得更紧了一些,整张脸都埋在他肩窝里,呼吸透过夏天的薄T恤,均匀地打在他的皮肤上。余旭年把胳膊从她背后伸过去,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小小的一只,缩在他臂弯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的位置传上来,带着笑意。
余旭年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下午在花圃街跑来跑去沾上的汗味和青草味,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气息——应该是下午蹲在窗台前闻那盆薄荷沾上的。
"你哪天不让我黏着?"他问。
苏知夏笑出声来,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哪有。"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你自己,早上黏中午黏晚上还黏,我在清茹家玩的时候你都站在门口等。"
"怕你迷路。"
"花圃街就一条路。"
"怕你被人拐走。"
苏知夏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谁敢拐我呀,"她说,"我哥哥可是能把人吓死的那种。"
余旭年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能看见彼此眼睛里映着的晚霞和对方的影子。苏知夏眨了眨眼,长睫毛扇了一下,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子,又滑到他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知夏重新把脸埋进余旭年怀里,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哥哥,"她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了一点抖,"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对别人那样对我。"
余旭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什么?"
苏知夏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呼吸有些乱了,又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指腹摁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余旭年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影子里。风从花圃街那头吹过来,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又停了。
蝉鸣终于歇了。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又变成灰蓝,最后一线光从屋顶边缘收走,像谁把最后一盏灯熄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门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腿谁的胳膊,融成一整片暗色的形状。
"回家吃饭了。"余旭年说。
苏知夏从他怀里坐起来,脸还有点红,鼻尖也是。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然后朝他伸出手。
余旭年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小,包在他掌心里,热热的,软软的,五指收拢,扣住他的指缝。
两个人牵着手往花圃街那头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始终交叠在一起。苏知夏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说话。
余旭年收紧手指,把她握得更牢了一些。
花圃街的夜晚很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夏天还长,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