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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一捧茉莉,一世依赖

花圃街的夏天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苏知夏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先伸到旁边摸了摸。摸到温热的皮肤,她停下,指尖在那上面蹭了两下,又把手缩回去,翻回自己那半边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余旭年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苏知夏睡觉。睫毛抖了一下,嘴角压着,但压不住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醒了就起来。"余旭年轻声开口。

"没醒……"

"你刚才摸我了。"

苏知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我没摸,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一只大狗躺在旁边,毛茸茸的,我就摸了一下。"

余旭年伸手捏她鼻子。她"唔"了一声,拍开他的手,终于把眼睛彻底睁开了。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那床薄被上,她眨了两下眼,看着躺在她旁边的这个人,看着他的头发有点乱,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的样子。

苏知夏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没有原因,就是嘴角一下子弯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某个开关被按开了。

余旭年知道苏知夏在笑什么,他也笑了一下,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夏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间屋子都被照得亮堂堂的。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蝉鸣从树冠里冒出来,一声连着一声。

“今天想吃什么?"他回头问。

苏知夏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糯米小丸子。"

"早上的铺子不开。"

"那……你煮馄饨。"

余旭年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苏知夏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燃气灶被拧开时"咔嗒"一声轻响。她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光着脚走过木地板,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余旭年。

余旭年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背对着她在煮面。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小泡,他往里面丢了一把面条,然后转身去切葱花,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苏知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余旭年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夏天穿的薄,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属于他的味道。余旭年切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细密的"哒哒"声。

"你今天好像格外黏人。"他说。

"我哪天不黏人。"她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和当年一模一样。

余旭年笑了一下,后背的肌肉跟着轻轻震了震。他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然后用筷子搅了搅,让蛋白和蛋黄散开成细细的絮。

"去洗漱。"

"嗯……"

嘴上应着,人没动。余旭年也没催,任她抱着,单手把火关小了些,让面在锅里慢慢滚。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好,叶子被风掀动的时候飘进来淡淡的清凉气息,和面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苏知夏终于松开手,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了。余旭年把面盛进碗里,撒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端到小餐桌上。桌子不大,两个人对面坐刚好,桌面上铺了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

苏知夏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扎起来了,换了一件白T恤,凑到桌前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他:"好香。"

"吃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馄饨。苏知夏吃得很认真,勺子舀起馄饨放在嘴边吹了吹,吸进去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喝一口汤。余旭年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视线偶尔落在她脸上,看她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你今天出去吗?"余旭年问。

"想去找清茹。"苏知夏抬头,"她说她家旁边新开了一家花店,我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

"你不是约了叶青雨修屋顶?"

余旭年想了想。"下午也行。"

苏知夏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馄饨。蝉鸣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和风扇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蓝白格子桌布的边角又掀起来一次,拂过余旭年放在桌沿的手指。

吃完馄饨,余旭年收了碗去洗。苏知夏乖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看他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余旭年洗完碗转身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余旭年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奖励你今天煮的馄饨。"苏知夏说。

余旭年低头看苏知夏,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眼尾那颗小痣微微上挑。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回来,低头——

"余旭年!"

一声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模糊的、不真切的。

余旭年眨了眨眼。

"余旭年!醒了没!"

阳光还是在的,但角度不对了。窗外的梧桐树还在,但窗帘不一样了,是旧的、米白色的那种,不是他们家那扇蓝色的。苏知夏不在他面前了,他面前是——

小木屋的木桌。他的手臂压在桌面上,脸侧着,枕在交叠的胳膊上。桌上那本旧童话书还翻开着,停在某一页,被压出了折痕。风铃在屋檐下响着,声音和梦里一样叮叮当当的。

余母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在这儿睡了一下午?也不怕着凉。"

余旭年慢慢坐直,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桌面上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痕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快九点了。"余母走进来。

余旭年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圃街还是那条花圃街,梧桐还是那棵梧桐,蝉鸣还在响,夏天还在。只是梦里那个蓝色窗帘的屋子、那张蓝白格子的桌布、厨房里煮面的咕嘟声、还有她踮起脚凑过来时嘴唇擦过下巴的触感——

“苏知夏去找清茹了。"余母说。

余母看了余旭年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在提醒他什么。

夏天,还在,她和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