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病愈下地那天,满地的麦穗正在变黄。
不是一夜之间黄的。是她昏睡的那两天里,日头一晒,风一吹,青穗子就转了色。先是穗尖泛一层淡金,再往下漫,漫到穗腰,漫到穗尾,整条穗子就沉下来,弯了腰。
她站在田埂上,风从北边刮过来,三百亩麦浪翻着滚,金灿灿一片。
封所的日子、疫病的日子,好像都被这日光晒化了。

好看吧?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蹿到她前头,叉着腰站在埂上,下巴扬着。
好看。


我天天看的。
他说,下巴扬着点小得意

封所那几天别人都慌,我天天一早跑来看一遍。哪块黄了哪块还青着,我心里有数。
沈知禾看他一眼。黑了,也结实了。病愈后脸上还带着黄,但眼睛亮得很。
走,一块地一块地给我报。

阿禾来了精神,蹦下田埂当向导,一块地一块地指过去。

这边沿河的八十亩,浇得最勤,穗沉得最弯。东北角那三十亩次一点,沙地漏水,穗头小些但籽粒饱。南坡那五十亩——
他忽然蹲下来,扒开一丛麦叶。

姐,你来看。
沈知禾蹲下去。阿禾指着叶背,指甲盖大的虫子趴了几只,绿油油的。
蚜虫。


嗯。前天我刚发现,不多,就这块地边上有。我想着趁早治,别等扩散了。
沈知禾翻了几片叶子,虫口确实还在苗头。她心里记了一笔。
眼力又长了。

阿禾嘿嘿笑。

还有一桩。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展开,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字

封所那些天,每块地浇过几回水,哪天下过雨,我都记了。
沈知禾一页页看过去。字写得歪,但条目清楚。哪块地哪天浇的水,雨量大小,连哪天刮了大风都标了。
她把纸卷起来还给他。
阿禾,你能独当一面了。

阿禾接纸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嘴咧到了耳根。
他又领着她往东坡走。走到一块麦地前,蹲下。

姐,这块颜色发淡,你看出没有?
沈知禾看了一眼。确实,比旁边那块矮了半寸,穗色发灰,不那么金。
渠尾。

她说。

对!渠尾那段水没浇匀,这块地高些,水到不了根。我前天带人补浇了两回,缓过来了,但穗子比别处小一圈。
沈知禾蹲在地头摸了摸穗子。籽粒是薄了些,但不影响大局。
补浇对了。以后渠尾那段单独看,水大水小心里有数。

阿禾使劲点头。
消息传得快。沈知禾下地的那天下午,全所就知道管事的好了。
老李带着几个军户在晒场磨镰。石头哐哐响,镰刀一把把排开,刃口磨得雪亮。

镰刀备了六十把,不够再打。晒场也修整了,碎石填平,碾子压过两遍。
张婶那边也没闲着。她带人腾仓,把旧屯粮盘底清账,腾出三间空仓来。

新粮要入仓,旧粮得先盘清楚。
她把账本拍在桌上

按功分配的账我也拉出来了,谁家出了多少工,该分多少粮,白纸黑字。
老周在木工棚里敲打新板车。旧板车只有两辆,收割不够用。他拿军器监匀来的边角料拼了三辆新的,车厢宽,底板厚,能装粮能拉草。

麦收不等人。车好了,拉粮不耽误。
收割的阵仗从四面八方拉开。人人眼里都写着三个字,要收了。
沈知禾在地头蹲了一下午。
她掐穗子。
随机掐,一亩地掐十穗,搓开数粒,称重,换算。一块地一块地过,从沿河八十亩到南坡五十亩,一块不落。
阿禾在旁边帮着记数。老李头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她忙活。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算完了最后一笔。

多少?
阿禾憋了一路。
沈知禾把木牌上的数字核了第三遍,抬起头来。
沿河那八十亩,亩产三百二十斤。南坡五十亩,亩产两百八。东北角三十亩沙地,亩产两百四。东坡那一块受了渠尾的亏,亩产两百整。

她顿了一下。
三百亩总产,八万四千斤。

老李的烟杆停在嘴边。

多少?
八万四千斤。

她又说了一遍
去年全所军粮加屯田,拢共三万八。今年翻了一倍还拐弯。

老李猛地站起来。

乖乖!
阿禾蹦起来喊了一声。

一倍还拐弯!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田埂。从东头传到西头,从地头传到晒场,从晒场传到仓房。
田埂上炸了锅。军户们丢下手里的活往地头跑,要看一眼那金灿灿的麦浪。有人蹲在田埂上数穗子,有人搓了一把麦粒放嘴里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连病愈的老兵都拄着拐到地头看了一回。站着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

够全所吃到年底还有剩。刨去种子、还陈寨主的借粮、留半年的口粮,还能余出两万斤换铁料换布匹。

铁料?
老周耳朵尖。
农具该换了。镰刀打的那批用完这季就得报废。换的铁料不进私人口袋,全部入屯田库,记账。


那可太好了!我盯那批铁料好久了。
夜里,班底围坐在晒场边。
秋虫叫得欢,麦香从田里飘过来,混着泥土的潮气。
张婶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算给众人听。

夏粮换铁料,给孩子们添件冬衣。等秋收再把陈寨主的借粮连本带利还上。

陈寨主的伙计也捎了话,封所耽误的定金交割,夏粮入仓后补上。账上那笔定金还算数。

那敢情好。定金对上了,账就齐了。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板车。

三辆新车加上旧的两辆,五辆拉粮够使。就是装粮的麻袋不够,得赶在收割前补一批。

麻袋的事我来。面馆那边有几个旧麻袋,洗洗补补能凑合。
阿禾靠着沈知禾的肩膀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还攥着那卷记苗情的纸。
沈知禾把外衣脱下来给他披上。
风从北边来,麦香一阵浓一阵淡。
她抬头看了一眼田。月光底下,三百亩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穗子弯着腰,沉甸甸的。
这一季的苦没白吃。
她想。
第二日天刚亮,一匹快马进所。
马蹄声急,踩在石板上脆响。亲卫接过文书,快步送到主将营房。
不是军报。
裴决拆开漆封,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文书上盖的是户部的印。
问的是两件事。一,北境戍所屯田亩产几何,良种从何而来。二,戍所疫病何人主政扑灭,其人何历。
裴决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抬眼望向窗外。
田里那道身影正弯着腰在掐穗子,晨光打在她背上,金灿灿一片。2
怎么也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