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是被粥香熏醒的。
她睡了很久。昏天黑地那种睡,中间好像有人喂过水,喂过药,全记不清了。
睁眼看见一截低矮的房梁。木头有裂纹,缝里塞着干草。
她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转头,阿禾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嘴角挂着口水。虎牙露着,脸上带着病愈后还没养回来的黄。
她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
阿禾醒了。

沈姐姐!
他蹦起来,声音劈了。

沈姐姐醒了!张婶!张婶快来!
外间脚步响,张婶端着碗推门进来。粗瓷碗,金黄的鸡汤,油花打着旋。

可算醒了。昏睡了一天一夜,脉都细得快摸不着了。
病区呢?

沈知禾嗓子哑得像砂纸。

你先别操心那个。
张婶把鸡汤端起来,吹了吹。

裴将军让人从亲卫伙房匀的老母鸡,炖了一宿。他把伙房训了一顿,说你救人把自己救没了,伙房再拿不出好汤来,全所白吃军粮。
沈知禾愣了一下。
亲卫伙房的东西,他匀出来的?


匀的。你先喝。
她喝了一口。汤烫,鲜。
阿禾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咽口水。
张婶瞪他一眼

你的那碗在灶上温着呢。
阿禾嗖地跑了。
沈知禾慢慢喝汤,喝到半碗手上有了点力气,把碗接过来自己端着。
病区的人呢?


老周和张婶顶着呢。裴将军说了,你不许起身。
她还想说话,张婶把碗收了。

你先把汤喝完。旁的事,等你站得起来了再说。
门响了。
裴决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甲片上沾着夜露,靴底有泥。
他没看她,先把门关上,挡住灌进来的风。

醒了。
不是问句。
醒了。

她应了一声。
他走到床边站住。面上淡淡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军医来看过。脉虚气短,连日透支,亏在饮食不继和夜寒入骨。
我没事。


我问的是军医,不是你。
她闭了嘴。
他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汤喝了?
喝了半碗。


温着喝。凉了再热。
他顿了一下

军医午后再来把一回脉。
我下午想去病区看看。


你哪也不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窗。窗纸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病区老周顶着。三百亩阿禾盯着。你今天的活,就是养着。
她想说点什么。

你倒了,三百亩谁管?
这话她没法接。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这些断病的本事,跟谁学的?
她心里一紧。
娘亲是商户女,走南闯北,见过些偏方土法。


嗯。
他没再问。但那只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门关上了。风声断了。
她靠在床头,把剩下半碗汤喝完。
午后老周来了。
他进门先搓手,搓得沙沙响。

病区清了。再无新例。消毒棚拆了,法子一笔一笔记了档。
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卷木牌,递过来。

背风起棚,槐木骨架,草帘围三面,石灰铺底,艾草熏蒸。进出的规矩、药粥的配比、轻重分区的法子。全写着。
她翻了翻。字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楚,连烟囱口的灰都记了。
老周叔,这个留好。以后再遇上,照着做。


放心。
他把木牌收回袖筒

丢不了。
天黑得快。
北境秋天的夜来得早,日头一落,凉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沈知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发酸,嗓子干得冒烟。
她想喝水。
撑着床沿坐起来,脚够着鞋,站起来晃了一下。
外间有声音。衣甲轻响。
她推开门。
裴决坐在廊下。
甲没卸,刀搁在膝上。半张脸映着月光,半张脸压在阴影里。背挺得直。
她站在门口,他转过头来。

你站得住?
他问。
渴了。

他站起来,从廊柱后面端过一个碗。水是温的。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风过廊下,草帘子哗哗响了一阵。
你怎么在这儿?

她问。

睡不着。
将军睡不着,坐我门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了,三百亩谁管?
她又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将军是怕我误了夏粮。

他没接。
风又吹了一阵。

也怕你醒不过来。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
月亮照在他侧脸上,颌骨的线条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她端着碗,手指收紧了。
谁也没说话。
风把廊下的草帘子吹起来又放下,啪嗒一声。
她忽然想起一桩事。
冬天最冷的那阵子,有天早上推开门,门槛上搁着一袋炭。没有名条,没有话。炭是好炭,烧得久,没什么烟。
那会儿戍所的炭归军务管。军务归裴决管。能调炭的,一个是他,一个是霍铮。
霍铮不会给她送炭。
她当时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认。
炭不落名。汤也不落名。守夜更不说。
他做的事从暗处走到明处来了,嘴上还是不肯松一松。
将军。


嗯。
冬天那袋炭,是你。

他没回头。

什么炭。
她没拆穿。低头喝了口水,碗底的温热贴着掌心。
天光泛白了。东边天际线灰里透红,第一缕光落在廊柱上。
他站起来,把甲片紧了紧,弯腰捡起搁在廊柱根的披风。
她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来的。
他把披风搁在门口的凳子上,没递过来,也没往她身上披。

北境夜里凉。
说完走了。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步步远了。
她拢着披风坐回床上。
暖的。
心里有一处地方软了下来,像冻土化了第一层。
门外炸开一道嗓子。

沈姐姐!沈姐姐!
阿禾的声音,野风似的欢。

麦穗黄了!满地的麦穗都黄了!
她扭头看窗外。
日光铺在田埂上,金灿灿一片,风一过,麦浪翻着滚。
三百亩。
全黄了。2
蹲蹲,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