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重患的烧,退了。
老孙头坐在席子上,端着药粥自己喝,手还抖,但脸上有血色了。沈知禾在他对面蹲着,看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接过来。
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病区中间,把隔离棚的帘子掀开。
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棚里残留的艾草味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隔离期满,无新例。

她声音不高,但棚里棚外的人都听见了
疫病扑灭了。

没人说话。
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满所炸了锅。有人拍巴掌,有人哭,有人笑,乱成一团。
老周带人拆隔离棚。槐木杆子一根根拆下来,草帘子卷好码整齐,地上铺的石灰扫干净。他干得利索,手上没停过。
这法子记下来。

沈知禾叫他。

记什么?
消毒棚怎么搭,石灰怎么铺,艾草怎么熏,进出的规矩。一条一条写清楚,以后再遇上,照着做。

老周应了一声,拿炭笔在木板上划拉,嘴里嘟囔着

背风起棚,槐木骨架,草帘围三面
康复的病患被一个个扶出来。
有人腿软走不了道,被人架着。有人一出棚就跪在地上,仰头看天,嘴里念叨

活了,活了
有个老兵的媳妇扑上来,拉着沈知禾的手直抹泪,嘴张着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阿禾从地头跑回来,鞋上全是泥,一脸汗。

沈姐姐!封所这些日子我天天去看,三百亩苗一根没耽误!
晒黑了。

她看了他一眼。

晒黑了结实!西南角那畦病苗也缓过来了,新叶子都长出来了!
沈知禾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松了。
老李头登记完最后一册,把草纸卷起来塞进袖筒,凑过来。

沈管事,账清了。病倒的一共三十七人,好转的二十九,还在养着的八个,没人殁。
没人殁。

她重复了一遍,说得很轻。
张婶端着最后一锅药粥出来,在棚口吆喝

都来喝一碗!最后一锅了,不喝白不喝!
有人笑。有人端着碗过来,一边喝一边抹眼泪。
不知谁起的头。

该给沈管事磕个头。
一声传开,满所军户老小呼啦啦跪了一地。连裴决的亲卫都跟着跪了。
病愈的老兵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泥地上,嗓子打着颤。

沈管事,你救的是满所的命。
亲卫头目抱拳,压着嗓子。

以前只当你会种地,如今这命都是你给的。
沈知禾站在那里,看着满地跪着的人,愣了一瞬。
她弯腰,一个一个扶。
起来,都起来。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只是个种地的。地要人种,人要在。

全所安静了。
没人动。
她把老兵从泥地里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活着就行。地里的活还等着呢。

人慢慢站起来,有人还在抹泪,有人笑着拍旁边人的肩。日头照在泥地上,把脚印晒干了一层。
谢声散去以后,戍所恢复了往日的声响。铁匠铺的锤声,磨盘的吱呀声,渠里的水声,混在一起,听着踏实。
沈知禾独自坐在消毒棚拆剩的半面棚子里,把病区记录、药方、消毒法子一份一份整理归档。炭笔在木板上划拉,字写得工工整整,写到最后一行,手顿了一下,眼前发花。
她放下笔,撑着桌沿缓了缓。手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跳。
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眼前黑了。
她栽下去之前,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接住了她。
裴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扣着她的胳膊,力气很大。

沈知禾。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旧皮袄从她肩上滑下来,他用下巴抵住,没让它落地。

别说话。
她闭了眼,脸埋在他胸前的甲片上,铁凉的。
夜风灌进来,吹得棚口草帘子哗哗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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