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第五天,新增病倒的人,从昨天的五个,变成一个。
消毒棚的艾烟从早烧到晚,棚口挂的艾草把子换了两茬。老李头在草纸册子上划了一道,把那个

一
圈起来,蹲在棚口看了半天,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
阿禾退烧了。
他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晕,两只手撑着席子直晃。张婶端着药粥进来,他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饿了。
张婶拿勺子敲碗沿,骂了一句

小祖宗
眼眶却红了。沈知禾站在门口看着,别过头去,鼻子酸了一下。
阿禾喝了三碗,嘴一抹就想下地。
不许跑。再躺一天,明天看苗去。


明天能去?
能。

阿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往被子里一缩,舒舒服服躺好了。
可病区最重那间屋里,老孙头还没退烧。
人烧得抽风,手脚不受控地抖,嘴里往外冒黄水。看护的军户蹲在墙角,脸色发白,不敢靠前。
沈知禾拨开帘子进去。
我守他这一夜。

军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已经在老孙头身边蹲下了,拿湿布给他擦脸。
入夜,病区安静了些。
呻吟声稀了,咳嗽声也低了。灯芯昏黄,照着草席上蜷着的人影。老孙头的呼吸急一阵慢一阵,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堵着。
沈知禾跪在泥地上,拿湿布给他擦身子。从额头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胸口,水换了三盆。泥地冰凉,膝盖跪久了发麻,她也不动。
老孙头忽然一阵剧烈的咳,身子往前弓,嘴里喷出一股黄水,正溅在她前襟上。
她没躲,先扶他侧过头,拿布擦了嘴,再给自己擦。
门口有脚步声。
军靴踩泥地的声,沉而稳。
裴决站在栅栏外。
他巡夜巡到病区,本来只打算看一眼就走。隔着栅栏的缝隙,他看见她跪在泥地上,手里攥着湿布,前襟上是吐出来的黄水,头发散了半边,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他的手搭在栅栏上,紧了,松了,又紧了。

出来
两个字到了嘴边,到底没出口。
他站了很久。看她换了盆水继续擦,看她扶着老孙头翻了个身,看她拿帕子给他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她从头到尾没看门口,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裴决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天亮了。
老孙头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蹲在旁边打盹的沈知禾。她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脸白得没血色,眼下两团青黑。

姑娘。
他嘴唇哆嗦,嗓子哑得厉害

你是活菩萨。
沈知禾睁开眼,笑了一下。
老孙头,渴不渴?

老孙头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这辈子扛过刀挨过箭,没哭过,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
消息传出去,病区外的军户呼啦啦跪了一片。
老李头拦不住,也不拦了。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嘴里念叨

沈管事救命
第一个病愈的人被抬出隔离区那天,全所围着又哭又笑。那是个年轻军户,进病区的时候抬进来的,出来的时候自己走着,腿还在抖,但脸上笑着。他妈扑上去搂着他嚎啕大哭,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沈知禾蹲在消毒棚外漱口洗手,累得手指头直抖。水凉冰冰的,她把手泡在里面,不想拿出来。
裴决来了。
他说是来

巡查
的。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把一件旧皮袄塞进她手里。

穿着。别冻出病来,没人种地。
她抬头看他。他没看她,脸偏向一边,下颌绷着。
她把皮袄接过来,抱着。旧皮袄不旧,毛领子还是软的,带着一股松木箱子的味道。
谢将军。

他

嗯
了一声,转身要走。
亲卫搬了一筐药材过来,搁在她脚边。

将军说,军需库里翻出来的,白放着也是放着。
她看了一眼那筐药。艾草、车前草、金银花,扎得整整齐齐,根上的泥还是新鲜的。军需库里的药材不会带新鲜泥。她心里一暖,没说破。
知道了。

阿禾病好第一件事,是蹲回麦田看那畦病苗。
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忽然回头扯着嗓子喊。

沈姐姐!苗不烂了!新叶子长出来了!
沈知禾站在渠边,听见他的声音,笑了。
那畦浇过净水、断了脏源的病苗,根部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消毒棚的艾烟还没散。
裴决站在棚外远处,隔着烟雾看她。她坐在棚口的石头上,低头整理什么,背影瘦了一圈。
他什么也没说,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
她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