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激灵

天不亮，沈知禾从阿禾床边站起来。

膝下一阵发麻，跪了半夜，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扶着床沿缓了缓，掬了把冷水抹脸，水从指缝里往下淌，凉得人一个激灵。

阿禾烧了一夜，这会儿脸烧得通红，眉头拧着，嘴里含含糊糊喊

。她把被角给他掖了掖，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烫得掌心发疼。

她转身出门。

晨光还没透，雾气沉沉地压着。棚屋区的咳嗽声比昨天又密了一层，东头西头此起彼伏，混着孩子哭和女人压低了嗓子哄的声音。

她径直走到裴决的营房门口。

亲卫拦了一下，她举了令牌。亲卫看了她一眼，让了。

裴决没睡。

案上摊着布防图，灯芯烧了一半，蜡油凝了一摊。他抬头看见她，目光沉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

裴决没让她坐，也没让她跪，只把布防图往旁边推了推，手撑在案上看她。

她顿了顿

裴决沉默了半晌。

她看着他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灯芯跳了一下，蜡油滴在案上，凝成一个小点。

裴决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推过桌沿。

她接过令牌，指腹摸到了铁牌子边缘的凉。

回到班底这边，天刚放亮。

老周蹲在门口磨刨子，老李头靠着墙嗑瓜子，张婶在灶上熬粥。看见她来，三个人都抬了头。

她把令牌往桌上一搁，把方案摊开。

她说完，看了三个人一眼。

她声音没压低

老周头一个站起来，把刨子往凳子上一搁。

老李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来。

张婶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嗓门炸得灶房嗡嗡响。

沈知禾的喉咙紧了一下，只点了下头。

屋里，阿禾烧得迷糊，还扯着嗓子喊

她回去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滚烫，指头攥着她的袖口不放。

阿禾松了手，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昏过去了。

当天，四条路同时开工。

老周带人搭消毒棚。背风起棚，槐木杆子做骨架，草帘子围三面，留一口进出。地上铺石灰，门口挂艾草把子，进出的人熏过才许走。

他左手缺两指的手攥着锤子，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稳得像打铁。

老李头拿草纸造册，把病区按轻重分了三片。谁发热、谁吐泻、谁好转、几号倒的、几号转好的，一笔一笔记上。有人闹着不肯搬，他叉着腰站在棚口，眼珠子一瞪

张婶支起两口大锅，一口煮药粥，一口煮艾草水。药香混着粥香，飘了半个戍所。她拿大勺搅着锅，一边搅一边骂

沈知禾站在病区门口，袖子挽到肘上。

老李头一把拉住她。

她抽出手，扯了条布巾掩住口鼻，在艾草烟里转了一圈熏过衣裳，一头踏进了病区。

棚里光线暗，气味冲。十几张草席挨着铺，上面躺着的人脸都是灰黄的，有的在哼，有的不吭声。她挨个看过去，摸额头、翻眼皮、问两句，手上不停。

最里头那张席子上，老孙头缩成一团，烧得浑身打摆子。她蹲下去，拿湿布给他擦额头，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老孙头眼皮抬了抬，认出她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把湿布换了一块，按在他额头上

消毒棚的艾烟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来，像一层薄纱。

沈知禾坐在棚外的石头上，数病区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七盏的时候，眼皮沉得睁不开了。

老周走过来，轻手轻脚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她没醒，头一歪，靠在石头上睡过去了。

艾烟往上飘，棚里的灯亮着，病区里有人在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但四条路铺开了，人手到位，规矩落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