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她隔着栅栏数病区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忽地,她停住了。
她盯着那些亮着的地方看了一遍,重新数了一次。病倒的屋子,全临着那条积水沟。
沟水从棚屋区蜿蜒而下,经引水道进了菜园。积水沟连着苗田,苗田西南角病蔫的那畦,浇水正是从这条沟挑的。沟水浑浊,泛着暗绿色的光,棚屋区的脏水顺着沟渠流下来,又从菜园边的引水道漫回去,一圈一圈地转。
沟水经引水道进了菜园,和病苗,一个来路。
她忽然明白了。病苗是脏水浇的,人是喝了脏水病的。棚屋区的污水、苗田的灌溉、灶上的井水,全是同一条水路。这条线她昨晚就算过,可没敢往深了想。
沈掌柜,灶上出事了。

张婶气喘吁吁跑过来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额前碎发被汗沾在脸颊上。
有人不听劝,图近路又挑了沟水。傍晚,那两口子一块儿发热了。吐了一身。

沈知禾心往下沉。她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去把沟水口子堵了。

张婶愣了一瞬,赶紧跟着她走了。两人踩着泥地往沟口跑,脚底下的水溅起来,凉飕飕的。
入夜,亲卫往她院门口放了一捆干柴和一坛净水。
没留话,走得干干净净。脚步踩在泥地上,轻得像猫,影子没入晨雾里不见了。
她弯腰搬柴,手顿了一下。那坛净水封得严严实实,泥壳子坛子,带着外面的凉意。坛口扎了细绳,泥封干透,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她认得这东西,是裴决身边人用物的讲究。
她把干柴拢到灶边,净水搁在阴凉处。一句话都没说。灶膛里还留着半根燃尽的柴,火星明灭不定,映得她脸上光影晃动。
是他的意思。

她把窗推回去,窗纸被风掀动,发出窸窣的声响。晨光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深夜。
阿禾推门进来,脸烧得通红,胳膊紧紧抱着自己,步子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沈姐姐,头好疼。

她一步上前,扶住他。少年身子烫得像块火炭,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躺着。

她给他盖好被子,手探他额头,热度隔着掌心直往骨头里钻。少年紧闭着眼,眉头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这一夜,她守在阿禾床边,没合眼。
天将亮时,她起身推开窗子。封死的营门在晨光里露出铁青色的轮廓,铁栓上还挂着夜露,锈迹斑驳。栅栏上的露水珠儿亮闪闪的,像一排排冷眼。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营门外一片寂静,隔着铁栅栏,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军医摇头,药物稀缺,病源不明,封所铁令下谁都动不了。棚屋里的咳嗽声隔着铁门传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挣扎。
她把窗推回去,窗纸被风掀动,发出窸窣的声响。晨光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
她心里下了决定:不能再等军医,她要自己动手。
这门封死了,病却封不住。她记得昨晚算的那条线,沟水、苗田、菜园、灶井,一条水路串起所有病例。裴决封的是营门,封不住的是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查过账、称过种、煮过面,如今还要救一群人。
她把那坛净水端起来,泥封冰凉,坛里的水清亮亮的。她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天亮了。营门封得死死的,但她已经想好了第一步,先去堵住沟水口子,再去找那条引水道的源头。
她把那碗净水放下,起身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营房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像是催促,又像是安抚。棚屋区的咳嗽声隔着铁栅栏,闷闷地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暮色里,铁栅栏上的露水珠儿亮闪闪的,像一排排冷眼。
她心里下了决定:不能再等军医,她要自己动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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