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西南角低洼那片棚屋,门帘上全系了红布条。
老军户蹲在檐下,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

瘟神过境,避一避
。泥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脚踩上去噗叽响,混着酸腐的腥气和草席发霉的味道。棚屋区的咳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像一张网罩住了整片低洼地。檐角的蛛网上挂了露水,湿淋淋地坠着,碰一下就要掉。低矮的茅草顶吸了潮气,再也晾不透,水珠顺着草尖往下滴,落得人肩头一片湿。雾气沉沉地压着,连呼吸都带了一层闷。
又添了一拨。

她站在自家门槛上,隔着雾蒙蒙的晨气和七八户门帘上扎眼的红,数了数。昨儿个低洼那片才七八个人倒下,今早一看,门帘上多了一圈红布,少说二十多个。有人在门帘上系了红布条,有人裹了白布条,有人什么都不裹,只把门板钉死。从棚屋深处传来的呻吟和哭嚎,听得人心头发紧。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孩子浑身发抖,小脸蜡黄,咳不出声,干呕着。
消息像长了腿,没等天亮就钻进了营房。
将士们炸了锅。有的说赶紧把病人都扔到野地里喂野狗,有的说低洼那片棚屋得烧了,干净利落。

烧了,尸体也跟着烧,总好过传染。一栋一栋的点起来,省得麻烦。

没人答他们。

裴决的声音从营房深处砸过来,一拍桌子,沉得像雷,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几个亲卫站在廊下,面面相觑,空气闷得透不过气来。
封所。只进不出。违令者军法。

声音落下去,营房里安静了一瞬。亲卫甲的嘴还张着,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脸色涨红,又咽了回去。裴决坐在主位上,没有多余的话,手背撑在桌面上,营房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他没有多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水渍里。
铁栓落下来的那天,军户堵满了营门口。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

哭喊声里带着绝望的尾音,老军户们跪在泥地里,额头磕在硬地上,闷闷的,有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痕。泥水溅在他们破旧的军靴上。亲卫把门把得铁桶一般,谁也过不去。铁门缝里透出冷光,映着泥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夜里有人翻了墙,一个也没跑掉。翻墙的声响刚起,巡逻的哨兵就砍断了绳子,那人跌回泥地里,被按着不动了。哭喊声被铁门隔在里头,越闷越急,像闷在罐子里的声响。
营门封了。

她站在栅栏边,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铁门合拢的声音闷雷一般滚过地面,尘土被震起来,落在她肩头,落在铁栅栏的铁锈上。
军医老佟被请了来。
这人拆骨接骨是把好手,手上功夫利索,在营里出了名的。可此刻他蹲在病区边上,盯着高热吐泻的病人,直摇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烧退不了。上吐下泻。我从没见过这种症候。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药箱打开,翻了半天,里面只有金疮药和几味退热草,寥落得很,够擦几处伤,根本不够对付这一片。他合上药箱,又打开,再合上,手指头在那几张薄纸上划了又划,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药不够。这点东西,撑不住。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蹲在那里,望着病区里此起彼伏的人影,肩膀塌了下去。这辈子拆过无数骨头,接过无数肌腱,可面对这种来势汹汹的高热吐泻,他什么都使不上。
沈知禾站在栅栏另一边,只沉默着。
她想进去看病人。被亲兵拦在了外面。栅栏外是泥地,栅栏里是病区,中间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口。阳光白花花地砸在通道口的泥地上,照出一片亮晃晃的光。
将军有令。非军医与看护不得靠近病区。

她握着令牌站了半晌。阳光白花花地砸在栅栏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病区里隐约传出呻吟,声音隔着木头和泥墙,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