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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人

我在北境种地,顺手嫁了个将军

京里的公文先到,人隔了三天才到。

这三天里,戍所上下都在备迎。裴决下令打扫官道、整修客舍、换粮库门锁,连晒场的麦垛都重新码了一遍。

沈知禾没怎么管这些。她带人翻晒夏粮,趁日头好把入仓前最后一遍水气晒干。

沈知禾

翻深些,底下的也翻上来。这种颜色就对了,咬开嘎嘣脆,存不坏。

沈知禾

阿禾学着铲了一锨,搁嘴里嚼了嚼。

阿禾
阿禾

嘎嘣脆。

沈知禾

嗯,记住了。入仓的粮都得这个干度。

沈知禾

三天一晃就过。

第四日一早,官道上起了尘土。

先是两匹前哨轻骑,甲胄齐整,马蹄踩得石板脆响。后面跟着一辆青布帏车,车帘放下来,看不清里面。再后面是四个骑马的随从,挑着户部的旗。

裴决带人在所门口迎。

帏车停稳,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不到的年纪,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玉带束得规规矩矩。身量不高,偏瘦,脸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教书先生。

他拱手,行的是文官礼。

顾言卿
顾言卿

户部主事顾言卿,奉旨巡查北境粮政,叨扰裴将军了。

裴决抱拳还礼,话不多。

裴决
裴决

顾大人远来辛苦。

顾言卿
顾言卿

不辛苦。

顾言卿笑了笑,目光扫过营房、晒场、远处的麦田

顾言卿
顾言卿

一路看过来,北境的景致和别处不同。

裴决没接这话,侧身让路。

裴决
裴决

大人先歇脚,午后巡粮库。

客舍收拾得干净。顾言卿没急着歇,洗了把脸就让人去请裴决。

午后巡粮库。

顾言卿看得很细。不光看存粮多少,还翻账册,一笔一笔对。粮库管事跟在后面,额头冒汗。

顾言卿
顾言卿

这笔六百斤,入账是建兴三年十月初八,从哪个屯口进?

管事答不上来,支支吾吾。

顾言卿也不追问,翻到下一页,又指了一笔。

顾言卿
顾言卿

这笔呢?九百斤,腊月,领粮的是谁,签押在哪?

管事又卡了壳。

裴决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顾言卿合上账册,笑了笑。

顾言卿
顾言卿

不急,慢慢理。粮政的事,糊涂账多,不只北境。

这话听着体谅。但沈知禾在旁边听出了别的意思,他不是来走过场的。

从粮库出来,顾言卿没回客舍。

顾言卿
顾言卿

听说戍所今年开了三百亩屯田?

他站在粮库门口,朝远处田地方向看了一眼

顾言卿
顾言卿

想去看看。

裴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裴决
裴决

屯田归沈管事管。

顾言卿
顾言卿

哦?

顾言卿转头

顾言卿
顾言卿

哪位沈管事?

裴决偏了偏头。

沈知禾从晒场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麦灰,在围裙上擦了擦。

裴决
裴决

沈知禾,戍所屯田管事。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沈知禾觉出来了,他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泥。

顾言卿
顾言卿

沈管事。

顾言卿拱了拱手

顾言卿
顾言卿

久仰。一路听人说起北境戍所的良种和疫病救人,都是沈管事的手笔?

沈知禾

种地是本职,救人是赶上了。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赶上了能扑灭一场瘟疫,不简单。

他笑了笑

顾言卿
顾言卿

带我去看看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夏粮入仓后的田空了一大片,割过的麦茬齐齐整整。还剩几十亩没收完的,穗子金灿灿地弯着腰。

顾言卿走着走着蹲下来,拈了一根麦茬。

顾言卿
顾言卿

这茬口切得齐,镰刀贴地皮走的。割得深,留茬短,不浪费。

沈知禾看他一眼。

沈知禾

顾大人懂农事?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略知一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顾言卿
顾言卿

沈管事这田,一亩收多少?

沈知禾

沿河那片三百二,南坡两百八,沙地两百四。

沈知禾

顾言卿脚步顿了一下。

顾言卿
顾言卿

三百二?

沈知禾

嗯。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北境的田,一亩收三百二?

他转过身来,笑意收了

顾言卿
顾言卿

去年北境各所屯田均亩,最高的一百六。

沈知禾

良种好,肥跟上,水不缺。三百二不算高。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良种从哪来的?

沈知禾料到有这一问。

沈知禾

家母生前走南闯北,攒下的种子。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走南闯北?

他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

顾言卿
顾言卿

能攒出这等良种,不简单。

沈知禾

是。

沈知禾

他没追,换了个话头。

顾言卿
顾言卿

你这套轮作的法子,谁教的?

沈知禾

乡下庄子里长大的,地里刨食,自己琢磨的。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自己琢磨?

顾言卿的笑意到了眼底

顾言卿
顾言卿

沈管事,北境的屯田我走了七所,头一回见着把田种成这样的。自己琢磨不出这个。

沈知禾没接话。

他也没逼,换了方向继续走。

顾言卿
顾言卿

渠修得好。沿河引水,落差算得准,渠尾还有沉沙池。北境别的所没这个。

沈知禾

渠是老周带人修的。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老周是木匠?

沈知禾

木匠也修渠。

沈知禾

顾言卿笑了一声。

走到地头,他站住了,转身看了一遭。三百亩割了大半,金黄的穗子和割过的茬口交错着,晒场上的粮垛码得像小山。

顾言卿
顾言卿

北境有福。

他说

顾言卿
顾言卿

田里有个懂行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但沈知禾注意到,裴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十几步外的田埂上。顾言卿说这句话的时候,裴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不长,但她看见了。

顾言卿也看见了。

他转回头,对沈知禾笑了笑。

顾言卿
顾言卿

沈管事这些本事,真是乡下庄子琢磨出来的?

沈知禾

真是。

沈知禾
顾言卿
顾言卿

嗯。

他点了点头

顾言卿
顾言卿

那我倒想多看看。

沈知禾坐在屋里回想今天的事。

顾言卿这个人,说话温温润润的,不拿架子,不摆官威。但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轮作。肥力。亩产。良种。

这不是一个户部主事该懂的东西。这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才会问的东西。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不像在看一个管田的流放犯。

像在记东西。

她心里记了一笔,这位京官,要防,也可能要用。

客舍的灯还亮着。

顾言卿坐在案前,把白天的巡查簿翻开。前七所的记录写得满满当当,翻到北境戍所这一页,他搁了笔。

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没添。

拿了一页空白的密页出来,铺平。

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

沈氏。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又添了一行小字:北境戍所屯田管事,良种来源不明,农事精到非常人,疑。

密页折起来,夹进巡查簿最里层。

灯花爆了一下,客舍暗了半瞬。1

段评

内容扎实,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