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是从京里来的,马跑死了两匹。
头一天的后晌,戍所外的官道上先是滚起一条黄线,到跟前才看清是马。马背上的人解下身上那层油布,两层,裹着一封文书,他两手捧着递到营门口,人先栽了下去。
营门口的兵吓得后退半步,回头喊人。等把他抬进门房灌醒,他第一句话还是文书,第二句才是马

我骑的那匹,给它喂把料。它跑到站不动才肯倒的,是好马。
马口吐着白沫,鼻孔里拉血带。伙夫拿桶去饮水,拴在桩上的那匹站着站着就跪了,再起不来。

京里的。
传令兵嗓子哑得不成调:

给主将的。
他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干粮,从京里起就没吃完。牙口不行,泡了半碗热水,泡开了也没吃,就攥在手里听候问话。
裴决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灌下半碗姜汤,缓过来一点,抱拳,手抖得抱不成式,话没说完又咳。文书封皮的火漆完好,落的是兵部的字号。
营帐里点起灯。裴决拆信之前,先把案上另一样东西挪开了半尺。那是军粮记录的抄本,沈知禾誊的,他收在案头三日了。
信纸不长。他站着一口气看完,又坐下来,从头看了第二遍。看完把信纸放平,两指推着,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亲兵在帐外探头探脑。他跟了裴决多年,没见过主将捏着一封信这个样子。头天押车出营门,霍铮撂下那两句话,主将站在那儿听完,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封信倒叫他来回看了两遍。

去请沈管事。
亲兵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岔了。军机重地,请一个管屯田的流放犯进帐看京里的回文?他张了张嘴,抬眼撞上裴决的目光,把话咽了,拔腿就跑。
沈知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她手里还捏着半截记工分的炭条,进门先看见案上那封摊开的信,再看见裴决的脸色。

京里来回话了。军粮记录,送到了。你自己看。
她行了一礼,俯身去看。
看信之前,裴决补了一句

这信,戍所里你是头一个看的。
她眼皮动了动,没接这话,只把注意力落到纸上。
信上的字是官场笔调,四六句,绕。她逐字捋过去,捋出三层意思:一,记录收到了,入了档;二,霍铮押到后交三法司会审,戍所不得再提人;三,“粮往西去一事,已在查。”
看完了,她直起身。直身那一瞬,她的目光在案角停了一停。那份军粮记录的誊本还搁在他先前挪开半尺的地方,信读完了,也没见谁摆回来。
谁都没提这个。
写得好绕。


你听出来了?
记录到了,人也接到了。可这信上没有一个字,写西边接粮的是谁。查,查到哪一步了,谁在查,都含含糊糊。

裴决把信收回去,动作不重,落在案上却压出一声闷响。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记住这句就行。
沈知禾垂着眼。灯芯偏了偏,帐子里静了片刻。
上面接得住,接的人是真接,还是顺着往起托,你我都不晓得。霍铮在牢里敢扣着不说,就是因为外头还有人给他兜着。


你今天话多了。信你看过了,看过就算了。出了这个帐,三百亩的渠照修,工分照记。
晓得。

她退出营帐,外头的风比来时硬。走了半截,她停在一排马桩子跟前。信差骑的那匹还没死透,正低头喝水,脖子上全是白沫印子。
八百里加急,跑死两匹马,就送回来三个字:已在查。她在原地站了半晌。京里要是没人接这个案子,不会有这趟马。
营地另一头,消息比马跑得还快。跑死两匹马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军户区。有人猜是京里给霍铮定了罪,有人猜是要派新副将来,猜什么的都有,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沈知禾打他们跟前过,听着,不插话。

沈管事!京里来信了?是不是给咱们做主来了?
信是给主将的。倒是问你们一句,渠的最后一截,几时合龙?

那军户挠头:

差两段夯壁,老周说铁件今儿晌午到。
明日我按段验。验一段,记一段工分。都散了吧,闲心操到京里去了,地里的草可没人替你们拔。

人笑着跑散,她接着往回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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