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点上灯,她从箱底摸出那页供词底。“西边接粮者,身份待查”一行字还在原处趴着。她没添笔,只是把“待查”两个字,看了很久。
疑问在箱底换了个问法。
她先前只当是查案没查完。这会儿看明白了一半:西边收粮的那只手,京里有人护着。八个字批成三个字,落笔又轻又快。

又看这劳什子?
张婶端着面进来,往桌上墩,油泼辣子的香气糊了半屋子。她凑过来瞄了一眼纸,眉毛拧起来:

霍铮都押走了,还看。
看看。吃饭。

面是手擀的,压着一筷头腌萝卜。她吃到一半,跟张婶说了句闲话,说北坡那两片荞麦该间苗了,说明儿让阿禾去喊老周领铁件。张婶嘴里应着,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没问。
不问,手里的活却不停。她顺手把沈知禾晾在椅背上的外褂抖开搭好,又把灯罩上的灰布摘下去擦了把灯口。这些活她做得熟,嘴上也松快。

王家婆娘今儿把炕席拆出来洗了,说往后住营房,屋里没什么怕糟践的了。老李头把她家那扇歪门扶正钉牢,两个娃娃成天在院里跑,笑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这都是眼前的好日子。

沈知禾说。

可不是。为了这样的日子出把力,值。
她话锋一顿,斜过来一眼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上头几位老爷打算让它过几天。
问到一半她自己补了

营里都传疯了,说京里来信。你从主将帐里出来,倒是一句不漏。
信是给主将的。我管的是地。

张婶盯了她两息,哼了一声

行,你管地。
起身收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炕洞里的东西,我又挪了个地方。你那边要是也有人惦记,学学我。
门带上。沈知禾看着那只空碗,心里记下了张婶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夜里收拾灯,她另起了一张纸,就三行:粮往西。京里接。回信快。
写完,她把纸对折,塞进装种子的布袋底下。那是她放最要紧东西的地方,三十七个口袋,从娘手里带出来的,压舱石。
窗外,老周的铁匠铺还亮着一星红火,锤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当当两下,停了。修渠最后两段的铁件,今夜就到了。
她正要把灯芯挑小,忽然想起一件事。
信是官样文章,格式她没细究,可落款处那枚花押,她看了第二遍。手画的私押,墨色比正文沉,笔势往上挑,收笔利落,像刀尾扫过纸面。
她见过这个笔势。
在哪儿见的,一时想不起来。兴许是娘教她认字的那些年,见过谁这么写过,兴许是别处。那一点熟悉在指尖扎了一下,等她要去抓,又缩回去了。
她把灯吹了,黑暗里翻个身,明早还得下地。
可那个花押,留在眼底,像一根没挑出来的刺。
霍铮押走第七天,戍所的头一件大事,是张婶的腌菜缸满了。
一冬腌到现在,头一回缸满。她拿油纸封了口,粗麻绳勒三圈,正打算挪去地窖,两个人抬的活,她自己非要逞强。
老李头远远看见,锄头一撂就过来了。

我来。

你那个腰。
张婶话没说完,人已经蹲下去试肩。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缸挪,缸沉,步子就得匀,一歪一歪像走亲戚。路过晒谷场,正好撞上收工的军户,口哨声跟起了风。

抬个缸,倒抬出个年味儿来!

张婶,明儿我那缸也劳驾两位呗!
张婶啐了一口

老不正经,腰都不要了。
嘴上骂着,脚下没松劲,跟着老李头把缸稳稳落了地窖口。
老李头直腰,喘了两口,憋出一句

缸满了,是好事。

可不是。这一缸,够吃到来年春收。
春收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地里三百亩的苗,渠上最后那几段,日子是真往前赶了。
渠尾上也在紧着。
老周昨夜把最后两件铁闸打出来,左手缺两指的手攥着钳子,淬火时一声不吭,只把铁件在水里压得很稳。今早他带着两个新军户下到渠尾,四十七根柳桩插着的行线往前又延出去一截。
沈知禾踩着湿泥,把新下的一段从头勘到尾。底夯得平,壁收得陡,四十五步一段没有错缝。她蹲下去,手掌按在夯土上试软硬,又拿脚在渠底蹭了蹭,看积水往哪边走。
照这个样子往前赶,剩下的撑不到入夏。一段合上就放一段水,沿河的地一亩不落。

老周扛着锤过来,站在她后头,砂纸磨铁似的嗓子说了三个字

铁件够。
够就好。

作者大大,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