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当时在灶上熬粥,只当他是嫌账脏。
如今都对上了。

沈知禾说。
她把赵德的口供推过去,跟抄本并排放着:
他搓过的每一页,都是他拿走的银子。你报的账干净,他反倒又去按了一遍,因为他知道自己拿了多少,怕的不是你,是数字。

赵德盯着那页纸狠命点头,八字胡直颤

对!我就是他手里那杆秤,他想称称事情漏了多少,才把我递到粮铺去的!
知道就好。录进卷宗,按手印。

赵德跪着按了手印,按完鼻涕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他老婆。赵婶叉着腰站在那儿,也不知听了多久,揪起他的耳朵就骂

50岁的人了!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走,回家!
赵德哎哟连天,抱头鼠窜,一营的人笑到扶墙。
到了夜里,戍所开席。
军户们凑的钱粮,每家出一把,张婶掌的大锅。萝卜各家窖里匀的,一头猪几户合买,下水排骨分两锅。
铁锅架在老地方,锅盖一掀,白汽冲天,香味顺着风爬过半个营地。
男人们蹲外圈,碗底朝天亮给谁看;婆娘们拢着孩子占里圈,眼睛却都往大锅那边瞟。王二麻子家的婆娘抱着孩子坐主桌,孩子被肉香熏得直蹬腿,她红着眼眶给张婶递碗,俩人都没说话。

沈管事!

头一杯,敬沈管事!
人群呼啦啦围过来。沈知禾被推到场子当中,手里塞了碗酒。她酒量有限,来者不拒地抿,抿一碗谢一碗,耳朵根慢慢红了。

没有你那本账,咱这半年白熬了!

要我说,没有沈管事,咱的粮现在还往西边运着呢!
酒碗举成一片林。有个老兵挤到跟前,没说话,先冲她弯了弯腰,再把手里那碗酒泼在地上,冲着西边扬声

小子,你看见没!害你的那批人,倒了一个!
沈知禾没劝,只端着自己的碗朝西边举了举,陪他把那口酒咽了。
老兵走了,婆娘们那桌又端过来一小盆攒下的腌菜,说是给沈管事下粥。盆底压着两根红糖棍,不知是哪个孩子塞的,沾着芝麻。
老李头挤在人后头,被人一把拽到前桌。起哄的人把他按到张婶旁边坐下,吹口哨的,拿筷子敲碗的,乱成一片。

老不正经。
张婶啐了一口。
骂归骂,她没挪,还顺手把锅底下那勺炖肉舀进了老李头碗里。
哄声更大。老李头捧着碗,脸红到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锅里还有。
一营人又笑。连王二麻子家的婆娘都跟着笑了,笑着笑着拿袖子去擦眼睛,被旁边的张婶一把搂住肩膀

哭啥,今儿是好日子。
阿禾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半块饼,仰头问

沈姐姐,咱们屯的粮,往后是不是再没人敢偷了?
沈知禾低头看他。孩子这段时间跟着传话、陪着王家婆娘,人瘦了一圈,眼睛倒亮。
没了。

她说。
阿禾满意了,咬了口饼,钻进人堆。
沈知禾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把那碗没喝完的酒搁下,心里却过了一遍傍晚在帐中借看的那卷供词。
人赃、旧账、口供、旁证,一条链子扣得死死的。霍铮的罪名跑不掉了。
可链子最末一环是空的。
粮车出了山口,交给谁了。
席散时已二更,还有人唱着走了调的军歌往回走。沈知禾回到屋里,从怀里摸出录事抄给她的那页卷底。
末行一笔小字,是裴决亲笔添的:
西边接粮者,身份待查。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纸凑到灯前烧了,看着它卷成一点灰。
灯花爆了一下。
窗外,营中还残留着酒气与笑语。屋里就剩她一个人,和心里落了根的那一句问。
西边收粮的,到底是谁的人。1
书荒可冲,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