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一走,赵德是头一个跑到营房门口跪下的。
天没大亮,营门口的雪水还汪着,他就跪在那儿了,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围观的军户都替他疼。

我有罪!小的有罪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八字胡挂着霜,额头往地上磕,磕三下,嘴皮子翻一番。守营的亲兵进退两难,跑去通报,回来的时候沈知禾正抱着誊好的账本往营帐走。
昨夜誊到三更,她趁墨迹没潮赶紧送去,半道撞上这一出。
起来。

她说。

不起来!沈管事,我是被逼的!你不听我说,我就跪死在这儿!
周围笑声一片,有人起哄:

赵管事这条腿,跪人从来都没白跪过。

上回给霍副将磕头那才叫响。

响有什么用,那砖至今还凹着半指。
沈知禾把账本交给亲兵,站在雪水外头看他
你说你是被逼的。谁逼的,怎么逼的,从头讲。讲得含糊一个字,我就当你来捣乱,军法处置。


不敢不敢!
军法两个字一出,赵德把眼泪倒真收了,跪直背等着问。
人一怕,话就细。赵德盘腿一坐,从霍铮头一回请他喝酒讲起。

那晚酒喝了半坛,话里有一句:你去粮铺,替我翻翻账。

我就问了一句,翻账做什么。他笑,给我夹菜,说管事查账天经地义,新官上任总得摸摸家底。菜夹了三次,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吃到最后明白了,他哪里是商量,是让我做事。
赵德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回,他说就看一眼,看了回来学说。我去了,账摆在那儿,我翻了三页。第二回,他说张桂娘动过旧册子,你再翻翻新册子,翻给她们看,让她们以为他不知道。我也翻了,回回报上去的都是账干净。

到第三回,他停了。他回来只问我一句:账,真干净?我说真干净。他盯了我半晌,笑了,说赵德啊,你这条命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我还能不信你。

我那时只当是抬举我。如今想想,他哪是信我,他是拿我当饵,称一称我这个管事的眼睛还替不替他守门。
你眼里账本来就干净。

沈知禾说。

哎!所以后来他才又去了一回!他不信我,他得自己按过那张纸才睡得着!
亲兵搬来条凳,把赵德挪到廊下录事面前。帐子里点起灯,录事一条一条问,赵德答得比谁都细。
哪一夜传的他,哪一句是原话,霍铮拍着他后背说

多嘴就没命
的时候手劲有多重,全倒了个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兜里还揣着松子糖。边给我剥糖边说的。我嚼了一路,甜的,回去吐了半宿。
录事笔停了一下,把这桩也录进去了。

收网那夜呢?
录事抬头

你在哪儿,听见什么,一更一更说。
赵德咽了口唾沫。

在自家屋里。窗纸一明一亮,马蹄打门口过,一拨,两拨,三四拨。我婆娘问我,我说睡觉,天塌下来也睡觉。
他苦了脸。

那几夜我就没敢睁眼。第三更有人敲我院门,我当是来抓我的,抖着出去,是赵婶喊我挪腌菜缸。
帐外听差的憋笑。录事的笔没停:

笑什么。更声、马蹄、几更几刻,都照实录。对得上一处,就是一处死证。
沈知禾在旁边听着,听到“第四笔”三个字,抬了抬下巴:
张婶,你来说。

张婶今早就被请来了,怀里抱着她锁了三夜的抄本,往赵德对面一坐,也不跟他吵,只把抄本翻开,按到那一页。

他翻账那天,别人翻账从头翻到尾,手指头溜得快。他不一样。他到这页,停了。第四笔,差七十斤那页。他停了,拿拇指头搓纸页,搓一下,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翻回来。
(´∀‵) 好上头啊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