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米军户们太熟了。
屯田一年种出来的粮食,收进库里,再由军需按人头发下来,熬粥蒸饭,养活这一所人。
如今它被人半夜从库里拖出来,要往西边送。
有人慢慢握紧拳头。

称。
早有军需官抬秤过来,一袋一袋称过去,又对着册子念数。
念到最后,报出来的数字,与沈知禾账本上的缺口,一字不差。
军户里有人低低骂一声。

三百斤,全在这儿。你当值那半个月,出库的军粮,是不是都往西边送了?
霍铮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喊冤。
沈知禾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霍铮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筹划这么久,最后败在一个夜里。
裴决转过身,朝人群这边看过来。

沈管事。
沈知禾分开人群,走上前。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这账,是你查出来的。你当众说一句,账上的缺口,和今晚截下的粮,对不对得上。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知禾把怀里的账本取出来,翻开那几页,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楚。
霍副将当值半个月,出库军粮共九笔。库里记的是六百七十斤,实际运到屯田的,只有三百七十斤。差的这三百斤,账面上写的是'霉变',可霉变的粮,不该往西边运。

她顿了顿。
今晚截下的,正是这三百斤。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沈知禾合上账本,退到一边。
裴决没有再看霍铮,只对亲兵道

押下去。
亲兵把霍铮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臂。银甲在火光里一闪,随即被推着往营牢方向走。
经过沈知禾身边时,霍铮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乱发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你一个种地的……
话没说完,身后的亲兵用力一按,把他按得弯下腰去。

走。
霍铮被推着往前,踉跄两步,又回过头来。
沈知禾没有动。
她看见他眼底的惊与恨搅在一起,像是不信,又像信了。
那个他从来没放进眼里的流放罪女,那个他随口试探、随手就能碾死的屯田管事,今夜站在所有人面前,成了把他送进死路的人。

你一个种地的,怎么认得军粮的账……
沈知禾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问过我,我说过,我看过账。


你!
亲兵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两个壮汉把他架起来,拖进营牢。
人群这才敢出声。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拍着胸口说吓死了,更多人把目光投向沈知禾,眼里是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沈知禾没看他们。
她走到裴决身边,低声问
活口呢?


送回暗处了。
王二麻子那边?


老李带人守着,没事。
她点头,把账本重新揣好。
裴决看着营牢的方向,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眉骨上一片阴影。

今日起,霍铮不再是副将。
他早就不配。

裴决转过头看她。

你今晚做得很好。
我只是把账上的事说清楚。


说得清楚,不容易。
沈知禾没有接话。
远处,老李从暗处走出来,冲她轻轻点头,又隐回人堆里。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班底都平安,证人没出事。
沈知禾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松了些。
张婶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低声道

账本的事,你早知道了?
看出来了。


你胆子真大。查他的账,连我都替你捏一把汗。
婶子没替我瞒着?


我信你。
沈知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她抬头看天,西边的火光已熄,只剩几缕青烟往高处飘,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霍铮入了牢,军粮截回,账对上了。
可她知道,这案子还没完。
老李从人群另一头绕过来,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二麻子已经挪进旧马厩了,我留了两个人看着,没有旁人知道。
张婶那边呢?


按你说的,她明早去军需房记口粮,夜里我先让人送她回去。
沈知禾点头。
这几日辛苦你了。


说这些。倒是你自己,霍铮方才那半句话,我听得真切。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他说你一个种地的,怎么认得军粮的账。
沈知禾没有说话。
霍铮方才那半句话,被亲兵按断了,她只听清前半截。
后半截,他本来想说什么?
一个种地的,怎么认得军粮的账?
还是,一个种地的,怎么偏偏查到了他身上?
她站在营前,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烧过的焦味。
沈知禾忽然觉得,霍铮那句话,更像是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裴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低声问

在想他的话?
在想账的事。霍铮认得我,认得张婶,却从没想过账是从粮铺翻出来的。


他想不到是好事。
可我担心有人替他想。

裴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今晚之后,会有人去查,是谁教她看账的。
裴决已经在查她的底细。
霍铮临死前的那一眼,也会让更多人注意到她。
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干净,也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懂。

沈管事。早点回去。
沈知禾回过神。
好。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听见裴决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今夜的事,别对旁人说太多。
沈知禾没有回头。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