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挑在夜里动手,动手的那一刻,网就合上了。
第三夜,戍所静得反常。
沈知禾没有睡,和衣坐在屋里,半掩的窗漏进一线月光,照在桌角那本账上。账页还是裴决看过的那几页,纸角压得平平整整,可她今夜没去碰它。
更鼓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风声贴着墙根走,翻地的军户早歇下了,连看院的狗都不叫。
这样静,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张婶压低的声

沈管事,睡下了没?
沈知禾心头一动,走过去把门开条缝,朝外头低声道
婶子怎么还没歇?


粮铺那边有个麻袋口松了,我睡不着,想着跟你说一声。
张婶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沈知禾明白她不是在说麻袋。
知道了。

她压低声音

婶子先回吧,今夜别处人多事多,别往那边凑。
张婶在外头静了一瞬,应道

哎,我就在屋里缝麻袋,哪儿也不去。
脚步声轻悄悄远了。
沈知禾重新把门掩好,回到窗边。
她数着更声,数到第三次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那马蹄声极轻,马蹄上缠着布,一下一下踩在硬地上,从库房方向往西去。
沈知禾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西屋的窗子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两下。
沈姐姐,你睡了吗?

是阿禾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没睡,怎么了?

老李叔让我跟你说,他往西边去了,让你别担心。

沈知禾把一只手按在窗沿上,指节收得紧紧的,隔了一会儿才应声。
知道了,你回去,今晚别出屋。

哎。

阿禾应了一声,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远了。
来了。
她吹熄灯,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粮尘味,是库房那边翻动麻袋才会扬起来的味。
这味道她太熟。去年冬天她第一次进库房,被呛得咳嗽半天,张婶还笑她,说粮尘这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如今这味道从夜里飘过来,她的心一下就提起来。
她没往外走,只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那马蹄声由近及远,又听它忽然乱了。
动手了。

她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西边山口,火光四起。
那火光一片一片亮起来,从山脚蔓延到半坡,把半边天都映红。马蹄声、喊声、兵刃出鞘的声音搅在一起,从远处滚过来,沉闷而急促。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沈管事,裴将军让我来传话,西边已经动手了。
是裴决手下的亲兵,平日里在营前值守,沈知禾认得他的声音。
我知道了。

她隔着门应道
库房那边呢?


霍副将的人已经被围住,一个都没跑掉。将军说,请您天亮前去营前做个旁证。
好。

门外的人轻轻退开,脚步声融进夜色里。
沈知禾合上门,回到屋里坐下。
她没有点灯。
她知道裴决的人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今夜该做什么,那就是等。
一个多时辰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沈管事,将军请您去营前,做个旁证。
是亲兵的声音,压得低,却不急,话里还带着三分谨慎。
沈知禾起身,整了整衣裳,把账本揣进怀里,贴肉放好,跟着那人出门。
营前空地站满人。
火把插了一地,把青石地面照得雪亮。军户们披着衣裳挤在边上,谁也不敢大声,只伸着脖子往中间看。
有人认出中间跪着的人,倒抽一口冷气,又赶紧捂住嘴。
沈知禾站在人群外,听见前头几个军户压着嗓子嘀咕。
那是霍副将?

是,你看那甲,戍所里再没第二副。

他犯了啥事?

没人答得上来,也没人敢答。
空地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银甲,甲片上沾着泥和草屑,头盔不知掉到哪里,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霍铮。
沈知禾隔着人群看见他,脚步一顿。
裴决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刀,只拿着一卷东西,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霍铮,你还有什么话?
霍铮抬起头,半边脸被头发遮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裴决,你设局害我。

害你?库房后门开在你当值的时间,粮袋上是你亲兵的号牌,西边山口接粮的人,也认出了你。

污蔑。

把人带上来。
一个穿旧衣的男人被押上来。
沈知禾认出他,就是裴决在西山口抓到的那个活口。他比前几日瘦了一圈,嘴唇上还结着痂,走路一瘸一拐,被亲兵推到火光前。

说。
裴决只吐出一个字。
那人跪在地上,先看霍铮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就是霍副将,每回接应的都是他。粮车到山口,他骑马点货,点完才让往山上运。
霍铮猛地往前一挣,被亲兵按回去。

你收了谁的钱,来咬我?

小人不敢咬将军。
那人磕了个头

小人是实话实说,粮车来的日子,都是霍副将当值的日子,货也是他亲自点的。
裴决抬手,示意亲兵把粮袋拖过来。
两袋军粮被抬到空地中央,麻袋上用黑墨写着号,袋口还封着戍所的印。

拆开。
亲兵一刀挑开麻袋,黄澄澄的米哗地泻出来,堆在地上,火光一照,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周围一静。1
这表情也太好笑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