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决将手边那柄短刀推到一旁,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调令。

王二麻子先挪到旧马厩,那里名义上堆杂料,实际有亲兵守着,别人看不出。
不能大张旗鼓。


不会。让老李找两个军户搬柴,把人混在柴车里。
他的家人呢?


王二麻子没有家人在戍所。
沈知禾松了一口气,又问
张婶?


粮铺先停三日。
她会起疑。


让她去军需房替亲兵记口粮,名正言顺,也离霍铮远。
霍铮若问?


我让她去的。
沈知禾看着那张调令,忽然想起霍铮昨日问张婶忙什么时的神情。
他不是随口问,他已经把张婶当成账线上的一环。
裴决把人调走,只换了个差事,就把她从霍铮眼皮底下挪开。
我会让老李安排。但不能只护张婶和王二麻子,粮铺里还有两个人,平日碰过账本。


名单给亲兵。
还有阿禾。

裴决看向她。

他只是跑腿。
他认识苗,也认识地,霍铮若拿春耕的事套他的话,他会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

裴决沉默了片刻。

这几日让他跟着老周修农具,不去粮铺,不单独往外跑。
好。

两个人把人名、去处和替代差事一一列完,纸上很快多出几道墨线。
沈知禾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营房里的空气松了一点。
她带着证据来,是为了换裴决的信任。
可裴决早已把西边盯住,连证人要怎么挪、张婶去哪里、阿禾这几日做什么,都已经想在前面。
他不是临时接住她递来的东西。
他是在等她把最后一块缺口补上。
裴将军。

嗯。

你既然早派了暗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裴决没有立刻回答。
灯油烧出一声轻响,火苗往旁边偏了一下。

你那时候还没决定信我。
沈知禾看着他。
你也没完全信我。


我若完全信你,就不会查你的底细。
这话说得直接,反而没有遮掩。
沈知禾把时间表收回布包,重新折好。
那现在呢?

裴决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现在我信你说的粮道。
不信我这个人?


人要慢慢看。
裴将军看得很慢。


你藏得很深。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对视。
沈知禾先移开目光,把最后一张供词按进布包。
她明白裴决的意思。
他采信她发现的事,不代表放下对她身份的疑心。可在霍铮这条线上,他愿意把自己布下的暗线摊给她看,也愿意让她参与收网分工。
这已经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大信任。
那就先看粮道。

我的人,你护好。

裴决点头。

护人的事你安排,抓人的事我来。
沈知禾起身,将布包系好。
走到门边时,裴决又叫住她。

这三日你别往粮铺跑。
张婶那边我会交代。


也别单独去渠边。
沈知禾回过头。
渠边有三百亩苗。


让老李陪你。
霍铮若再来巡查,难道我连地都不看?


能看。但别让他找到只有你一个人的地方。
沈知禾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压着一线浅白,营房外的地面还湿着,昨夜的露水没有干。
亲兵站在门边,等她走远,才回身进去。
沈知禾没有立刻回屯田。
她先去了旧马厩。
老李已经在那里等着,身后停着一辆装柴的板车,车上盖着旧麻布,王二麻子缩在最里面,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截衣角。
从今天起,你不住原来的屋。吃喝有人送,没事不要出来,谁问都说不知道。

王二麻子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霍将军是不是要杀我?
他现在还没动你。


那什么时候会动?
沈知禾没有骗他。
三日之内,或许更早。

王二麻子的脸色更白。
老李在旁边按住车沿

怕也得活着,活着才能把你看见的说出来。
王二麻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知禾把麻布重新盖好,转身对老李说
路上不要走粮铺那条道,绕过南坡,从修渠的土路过去。


明白。
张婶那边呢?


老周已经去传话,军需房今日缺个记口粮的,张婶午前就过去。
沈知禾点头,看向远处的田。
天亮以后,三百亩苗还在原处,风一过,叶片轻轻相碰,根本看不出今夜有人挪了证人,有人改了差事,也看不出三日之后会不会有人从西山口被押回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屯田走。
裴决抓人,她护人。
三日之内,网要合上。1
作者大大,越看越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