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牢里喊了两天冤。
头一天,他从白天喊到半夜,隔着牢墙都能听见。他喊裴决公报私仇,说他霍铮在北境戍所当值三年,一颗粮都没贪过,如今却被扣在牢里,叫天天不应。
消息传到营前,军户们议论两句,又各自散了。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只是低下头,把话咽回肚子里。
屯田的人最清楚,军粮是怎么一粒一粒从地里长出来的。
张婶当夜来找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却往营牢的方向瞟。

沈管事,霍副将……真贪了粮?
婶子也听说了。


全营都传遍了。有人说是冤枉的,有人说该杀。你说,他真有那个胆子?
他有没有胆子,账本上写着。婶子只管把粮铺的账看好,别的事,别掺和。

张婶应一声,走到门口又站住。

王二麻子那人我认得,老实巴交的,你们可得护住他。
放心。


你自己也当心。霍铮那人心眼小,记恨上的人,半夜都睡不踏实。
我记下了。

裴决连牢门都没去看。
他只让狱卒照常送饭,饭端进去,原样端出来,谁也不许跟他搭话。

将军,他三天没吃没喝了。
狱卒来报。

饿不死。他要是真想死,不会挑绝食这个法子。
沈知禾是来交春耕进度的,正站在营房门外,把这话听全。
她没有接话。
她见过霍铮巡查春耕时骑在马上俯看田地的样子,也见过他当众训斥军户的样子。那样一个人,会绝食喊冤,却不会真的饿死自己。
绝食这东西,喊给别人看,就是还没下死的决心。
第二夜,老李摸黑来找她。

东牢那个狱卒老钱,今夜收了银子。半锭银子,塞在鞋里,他半夜翻墙出去一趟,往城南杂货铺方向去了。
那铺子是谁的?


霍铮一个亲信开的,明面上卖杂货,暗地里替霍铮跑腿传话。
沈知禾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出来。
盯紧他。

她想了想,说
人在牢里,能往外传的只有两样,要么烧账,要么灭口。


我让人跟着。
跟紧。他要是真把话传到了,这两三天里,一定会有人动手。

老李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那杂货铺的掌柜我认得,姓马,从前在霍铮帐下当过伙夫。
他平日跟谁走动?


跟西边来的商队走得近,常替人捎货。上个月,他还往山口那边送过一回货。
沈知禾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三天,果然应了。
库房后墙外头,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摸黑靠近,一人拎着油罐,一人怀里鼓鼓囊囊,像是夹着册子。
他们刚绕过墙角的柴垛,就被暗处扑出来的亲兵按翻在地。
油罐摔碎在地上,泼了一地灯油。
裴决从暗处走出来,靴底踩住地上那滩油,蹭了蹭。

烧库房的账?
被按着的人抖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磕头。

拖回去,和那个狱卒一起审。
沈知禾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
她认出那两个人,一个在霍铮帐下喂过马,一个是营里的火夫。平日里见人笑呵呵的,谁也没想到会半夜出来烧账。
裴决没让人惊动他们,等他们把册子凑到火边,才让人扑出去按倒。
火把一亮,那两个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
她忽然明白,裴决早就在等这一手。他晾着霍铮,不只是熬他的志气,更是等他露出尾巴。
回营的路上,裴决问她

你怎么知道他会烧账?
账是他贪粮的把柄。他出了牢就活不成,只剩把账毁干净这一条路,赌个死无对证。


账你还有底子?
粮铺的出入,我抄了一份,锁在张婶那里。

裴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那个杂货铺,老李摸过底了。掌柜姓马,从前是霍铮帐下的伙夫,常跟西边的商队来往,上个月还往山口送过一回货。

裴决脚步一顿。

你连这个都查了?
霍铮的人,总得摸清底细。粮卖给谁,账上查不出,人身上查得出。


嗯。这桩事,你先别往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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