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天不亮就到了主将营房。
门口的亲兵刚换过岗,肩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气,看见她抱着布包走来,伸手拦了一下。

裴将军还没起。
我有急事。


将军说过,没传不得入内。
沈知禾把布包往上托了托,里面是账本、抄下的军粮记录和她连夜排过的时间表,纸角被她压得齐整,没有一张露出来。
那你进去通报,就说我带着将军最想看的东西来了。

亲兵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布包,转身叩门。
门里很快传出声音:

让她进来。
沈知禾推门进去。
营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案边燃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压得低,照出裴决半边侧脸。他已经穿戴整齐,外袍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冷茶。
他显然不是刚被叫醒。
案上摊着几张纸,纸面压着一块黑色镇纸,旁边还放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的寒光被灯火截成一线。
沈知禾进门后没有先问那些纸,只把布包放到案边。
霍铮昨日下午到屯田,借巡查春耕问了我半个时辰。

裴决抬眼

问了什么?
三百亩种了什么,渠是谁定线,张婶最近忙什么,粮铺的账谁在看,军粮哪几日出库,还问我从前在家里做什么。

裴决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答?
种地,记得屯田领粮的日子,不知道整座军仓的账,张婶只管粮铺,至于我从前做什么,跟押解我的官差去问。


他信了?
他没有信,也没有拿出证据。

沈知禾把布包解开,先取出那本旧账,再取出时间表,最后是她按王二麻子口述抄下的那几页。
纸面朝上推开,三样东西排成一线。
王二麻子说,霍铮值月那几晚,有三趟粮车往西走,西山口有一晚亮过火把,像是在等人。

裴决没有出声。
我把值夜册、出库记录和旧账重新对过,火把亮的那一晚,正是军粮缺口最大的一笔,少了三百斤。粮车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库房后面绕村的土路,接西山口。

沈知禾指尖压在那行被张婶圈过的数字上。
老李能证明霍铮值月的几晚,王二麻子能证明粮车往西,张婶的旧账能证明缺口,三条证词对在一起,不是少粮那么简单。有人借军粮往西走,有人在山口接应。

裴决仍旧没有打断她。
这和霍铮不一样。
霍铮问话时,总在她说到关键处换个方向,像是在听答案,又像是在等她自己露出缝隙。裴决却只是听,眼神落在纸面上,没催,也没替她把话说完。
她把最后一张时间表推过去。
霍铮昨日问我军粮出库日子,不是随口问。他已经在反查值夜的人,王二麻子的屋可能也被他盯上了。

裴决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列日期,左边是出库,右边是值夜,再往后是王二麻子看见粮车的时辰。
沈知禾没有把所有推断写在上面,只写事实,哪天谁值夜,哪天哪笔粮出库,哪天西山口亮过火把。
她知道裴决不需要她替他下结论。
他要的是能交给别人看的东西。
裴决看完时间表,又拿起王二麻子口述的那页。

你昨夜重新排过?
霍铮来之前排过一遍,昨夜又排了一遍。


为什么现在才来?
沈知禾抬眼看他。
之前证据还没齐。

裴决的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
她知道这个回答不算完整。
她原本想早点来,只是那时候霍铮还在暗查,王二麻子也只是害怕,没有真正暴露。
她还需要更多证词,需要确认西边究竟有没有接头的人,得在底牌不足时先交出去,还是等证据足够重时再交出去。
昨日下午霍铮那句记错日子可不好,把所有犹豫都推到了后面。

现在齐了?
裴决问。
现在有人要动证人。

营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决将时间表压在案上,手掌覆住了那几列日期。

你说的西山口,我早派了人盯着。
沈知禾的手指停在账页边缘。
什么时候?


老李第一次报粮车往西的时候。
你知道粮车走西边?


我知道有人从库房后面运粮,却不知道三百斤缺口和火把那晚对得上。
裴决说着,从案下取出一封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