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没看过账?
看过屯田领粮的数。


有没有看过整座军仓的账?
没有。


一眼都没看过?
将军若想问一眼还是两眼,我答不上来。我只看过送到屯田的那几页,张婶拿来核工分和口粮,我签过字。

霍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沈知禾任他看。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避,也不能迎,避得太快显心虚,迎得太稳又像早有准备,只能把神色放平,不让人一眼看透。

哪几日?
霍铮问。
节前领过两回,春耕前领过一回。


具体日子。
春耕前那回,是二十七日。前一回是十六日,再前一回是初九。

霍铮的手指在马缰上轻轻一收。
沈知禾看见那根缰绳勒进他指节,便知道自己答对了。
可答对不代表安全。
他问的是军粮出库日子,她答的是屯田领粮日子,两件事挨得近,却不是一件事,若霍铮真拿着实据来问,早会报出某一日的缺口,再看她的脸色。
如今他只是在摸她记得多少。

沈管事记性真好。
霍铮说。
种地的记性都不差,哪日浇过水,哪日下过霜,差一天,苗就可能不一样。


是吗?
是。


张婶也记得这样清楚?
她记账比我记节气还清楚。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粮铺里少了什么?
粮铺天天进出,少一把米都有人知道。


本将军问的是军粮。
军粮不归粮铺管。


可粮铺里的人,未必不知道。
沈知禾把木尺放在渠沿上,转身取了一块小石头,把刚才被马蹄踩散的土拢到一起。
将军今日问得细。


本将军管戍所,自然要问细。
那我也提醒将军一句。

她说
渠边的土松,马一直站着容易塌,若是掉进渠里,既脏水,又伤马。

霍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蹄。

你在提醒我注意脚下?
我在提醒将军注意渠。


渠比人重要?
渠坏了,三百亩地没水,人就要挨饿。将军若觉得人比渠重要,便该下令让亲随把马牵远些。

远处翻地的人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霍铮的脸色沉了沉。
沈知禾没有再说。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亲随牵马后退。那亲随愣了一下,依言下马,拉住缰绳把马往后带了几步。
沈知禾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冷意。
他肯退,说明他今日不想闹大。
若是要拿她,方才那句便是顶撞,足够把她带回去问话。可霍铮没有,他只让马退开,仍旧坐在马背上,用另一种方式压着她。

沈管事。
他忽然开口,刻意压低声音

你来戍所多久了?
按日子算,一百多天。


刚来时,连锄头都拿不稳。
如今也只是拿得稳些。


可你记账、看水、定渠,样样都比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强。
人有各自擅长的事。


你擅长什么?
种地。


只种地?
只种地。

霍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回笑声很轻,透着审视。

沈管事倒是实在。
做假容易,做真难。将军要是来问农事,我能说几句,若是来问我不会的,我说不出来,反而省事。


那本将军若是问,你从前在家里做什么?
沈知禾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来了。
他一眼看出她不是屯田里长大的女子,问话便更深了一层。
她看着霍铮,神色不变。
从前在家里,也种地。


你家里有这么大的地?
没有。


那你怎么学的?
跟人学。


跟谁?
活着的人,死了的人,书上的人,地里的庄稼,都能教。

霍铮眉头微动。

沈管事说话,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样子。
我若真是读书人,就不会被发到这里来挖渠。


也许是因为读书人犯了错。
那将军应该去问押解我的官差,别来问我。

空气忽然静了。
远处一头牛打了个响鼻,翻地的军户赶紧去拽犁,土块翻起来,压住一片刚冒头的杂草。
霍铮盯着沈知禾,目光沉得发冷。
沈知禾却蹲下身,伸手把渠沿上一根被踩歪的草苗扶直。
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想起沈家时眼底的变化。
她最怕他追问的,是她从前姓什么、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送来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