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蹲在渠边,用木尺量着沟底的深浅。
春水从上游下来,顺着新挖的渠槽往前走,水面只到她脚踝,流得不急,渠底的石子清清楚楚。
她在泥里点了两下,刚要起身,远处翻地的军户便喊

沈管事,北坡这水头够不够?
够,先别开新沟,等水走一遍再看。

她回了一声。
那人应下,低头继续翻地。
马蹄声就在这时从坡后传来,齐整得不合屯田人的习惯。屯田的人走路带土,赶牛带鞭,便是骑马,也不会把马催得这样齐整。
沈知禾把木尺收进袖子,站直身。
三匹马从坡上下来,最前面那匹披着深褐色鞍布,马背上的人穿着银甲,日光从甲片上一晃,刺得人眼睛发疼。
霍铮来了。
他只带两个亲随,一左一右护住马腹,摆出巡查春耕的架势,并未兴师动众。
沈知禾没有迎上去,先朝远处翻地的人喊了一声
都回地里去,渠边不用留人。

那人抬头看见银甲,低头应道

哎,俺这就回去。
可她若只是巡查,不该挑这个时辰来,晌午刚过,田里的人歇得差不多,渠边只有沈知禾和几个远处翻地的军户,近处没有张婶、阿禾,连老李也在另一头看着新军户使犁。
他挑的是最适合问话的时候。
沈知禾看着他翻过土埂,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笑。
霍铮勒住马,居高临下看她。

沈管事好闲情,三百亩的地,还亲自量沟?
地里的活,亲自看了才放心。霍将军今日也有闲情,竟来替我看春耕。

霍铮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本将军管着戍所,春耕也是军务。
将军说得是。


这渠修得不错。谁定的线?
我看的地势,老周领人下的桩。


裴将军准的?
令牌是裴将军给的。


那就是裴将军定的。
将军若要这么算,也可以。

霍铮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进眼睛,让他眼角的纹路显得更深。

沈管事如今说话,越发滴水不漏。
种地的人怕漏水,话说得严实些,总没坏处。

旁边一个亲随低低地笑了一声,霍铮抬手压住,马头在渠边转了半圈。
他没下马。
马蹄踏碎一块干土,土屑落进渠里,顺着水往下漂。沈知禾看见了,却没有开口,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木尺横在手里。
霍铮的目光从她手里的木尺移到她脸上。

三百亩都种了什么?
北坡荞麦,南坡萝卜,沿河豆麦套种。


记得倒清楚。
每日都要下地,不记清楚,苗死了也不知道。


听说出苗很齐。
土肥,水也赶上了。


只是土肥水好?
沈知禾抬头看他
不然还要靠什么?

霍铮看了她片刻,仍不作答。
风从坡顶刮下来,把田埂上几根干草吹得打旋。远处有人吆喝牛,声音拖得很长,从坡后传来。

有些地方,光靠土肥水好还不够。种子也要好,管事的人更要会管。
将军说得对。


听说沈管事跟粮铺那位张婶走得很近。
话头转得很快。
沈知禾把木尺在掌心换了个方向,指腹按住尺上的刻痕。
屯田用粮,粮铺记账,张婶做事细,我自然要多问她几句。


只是问账?
不然还能问什么?


张婶最近忙什么?
腌菜,盘粮,记工分,偶尔还替人算几笔零碎账。


她在粮铺待了多少年?
这个我不清楚。


沈管事不是跟她走得近?
走得近也不等于知道她从哪年开始记账。将军要问这个,得直接问张婶。

霍铮眯了眯眼。
他身后的亲随把手搭在腰间,动作看着随意,另一只手却已离刀柄不远。沈知禾看见了,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只朝远处田里看了一眼。
那边的麦苗,根脚有些浅。

她说
将军若真是来巡春耕,不如去看那边。

霍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管事这是赶本将军走?
不敢,将军既然来了,总得带些东西回去,渠只能看出渠好不好,看苗才能知道今年收成好不好。


本将军问的,未必是收成。
那将军就更该去看苗,苗若不好,账上再好看也没用。

霍铮盯着她,眼神渐渐沉下来。
这一次,他把目光移开了。
沈知禾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太满,便把视线重新落回渠里。那块被马蹄踩进水里的干土已经散开,水面浑了一小片,顺流往下,很快又清了。
霍铮忽然问

账本如今是张婶在看?
沈知禾答得平静
粮铺的账,一直是她在记。


军粮出库那些日子,沈管事记不记得清?
沈知禾抬眼,笑意浅浅的。
种地的人记的是节气,不是出库。


沈管事不是只种地的人。
将军抬举我了。屯田管事听着像个官,实际上就是看苗、看水、看人干活,哪一块地缺水,哪一垄苗该补,我都记得,至于军粮什么时候出库,那是仓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