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子说,那晚他没看错。
沈知禾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
老李把人推过来,王二麻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指缝里都是泥,袖口磨得发毛,进门先朝她欠了欠身,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声:

沈管事,有句话,憋好几天了。
老李把门带上,靠着门框站着,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有要紧事。
你说。

沈知禾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王二麻子又搓了搓手,像是要把话捻成一根线才敢往外抻

就是,霍将军值月那几晚,我起夜,撞见过粮车往西头走。
沈知禾没动,搁在桌上那只手几根指头慢慢收拢。
你值夜是霍将军点派的?

她问。

嗯。
王二麻子点头

入冬前调的我,说是军仓夜里得有人看着,排了我半个月。头一晚我还挺着精神转了两圈,后头困得不行,全靠肚子闹腾才爬起来。
哪几晚?

她问。

就他那班值月的头一晚、第三晚,还有最后一晚。
王二麻子掰着手指头数

一共三趟,都是半夜,过了那阵子,人就都睡了。我肚子不好,起来出恭,瞧见库房那边的车,罩着布,赶车的也不吭声,摸黑往西。
沈知禾敲了敲桌沿
光见车往西,没见别的?

王二麻子嘴唇翕动两下,像是掂量,到底还是说出来

有一晚,山口那个方向,夜里亮过一回火把。
哪一晚?


头一晚吧。
王二麻子想了想

我睡不着,蹲在墙根底下瞧了半宿,那火把在山口亮起来,又熄了。我还当是打猎的,喂了嗓子,没往心里去。
沈知禾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她站起来,掀帘进了里屋,翻出那本她自己抄的粮账,从冬放到开春的出库日子,一趟一趟排下来。
那本账是她入冬起夜夜抄的,字迹密,日期记到日头落山。她把王二麻子说的三晚挨个对上。
前两晚,账上记的是正常的调拨,数目平平,去向一栏写的都是北仓、南仓,对得上。
最后一晚,出库那笔粮,正是整本账上缺口压得最狠的一笔。
那一夜,账上写的是"补仓",可库里那批真正的军粮,一颗没到补仓的仓。出库单上的数是三千石,仓里的实数,连三百石都凑不齐。
火把亮的那晚,正好是这一笔。
她把账本按回桌上,指尖在封皮上压出几道印子。
火把就亮过一回?

她转回来,又问了一遍。

就那一回。
王二麻子见她脸色不对,人更缩了缩

我当是打猎的,真没多想。沈管事,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你看见的那些,别往外说。


晓得的。
王二麻子连连点头

我在外头一个字不吐。
她让老李把王二麻子带下去安顿,就守在屯子里,别让他一个人落单。老李应了声,说

我看着他,他值夜那几晚睡不安生,我让他这几晚挪到我屋去睡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
沈知禾蹲在地头,捡了根木棍,在湿土上画。
三条证词,两个日子,一处山口。粮车往西三趟。火把亮一回。正好压在账上缺口最大那一笔上面。她把木棍顺着土一路划过去,从库房那个点,一气划到西边那片荒地,荒地尽头就是山口。库房在南,山口在西,中间隔着几道坡,车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她拿木棍在那条线上又比了比。
路是荒的,可土路上有车辙,顺着坡往下走,绕开村子,绕开官道,直插西山。走车的人,是有意挑了这条没人走的路。
粮是出了屯的。往西,出了山口。
她拔起木棍,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沈姐姐,你画什么?
阿禾从田那头跑过来,蹲下,盯着地上的土线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个名堂。
画一条路。

沈知禾说。

路?这看着不像路啊。这头是库房,那头是西山?那边能有路?
有的。走的人多了,就有了。

阿禾噢了一声,站起来,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端点水来。跑远了,脚步踩着新翻的土,轻快得像是春天真开了。
老李送完王二麻子折回来,在渠沿上蹲下,目光扫过地上那条线,没看明白,也没问。半天,他问:

要不要告诉裴将军?
沈知禾手里的木棍顿了顿。
要。

她说
可现在不是时候。

老李眉头皱起来

粮都出了山口,还不是时候?
证是拼拢了,可接头的是谁,粮卖给谁,拉过去往哪落,一件没坐实。裴将军那头,账本他早收了,军粮记录也送了京里。可西边山口这环,我要是没问明白就往上报,霍铮反咬一口,说是我诬他,这几条人命,搭进去的就不止王二麻子一个。

老李蹲在那儿,拇指抠着渠沿的土,抠出一道沟。

你算得对。
他说

证得钉死。
钉死之前,西边那条路,我得亲眼走一趟。

老李没再吭声,半晌,点了下头。
话音没落,外头一阵脚步。
一个亲兵跑进来,帽盔上还沾着土,先朝老李揖了一下,又转向沈知禾,压低声音

沈管事,有句话,将军让我带给你。
说。


霍副将这两天,私下找几个老兵问话。
亲兵看了她一眼

问的,都是值夜的。
沈知禾的手指,在木棍上缓缓收紧。
问出什么了?


没问出实东西,可他今早又传了几个人去营房,把值夜的册子翻了一遍。
亲兵压着嗓子

将军让我先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将军,就说我盯着渠,别的安生。

亲兵应了声,转身走了。
沈知禾还蹲在地上,手里那根木棍,一头杵在库房那个点,一头杵在河口那个点。
老李站直了,往西山方向看了一眼

他查值夜的,是冲着王二麻子去的。
他知道粮车露了风。这几天,值月的册子,值夜的活,他一件一件过。走漏的人,他非找出来不可。

她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又一下,扎进土里。
王二麻子那边,

她说
你这几天,寸步别离。


我盯着。
老李说。2
大大,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