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她揣着一根柳枝出了屯子,沿河往上游走。
河岸的泥还没干透,一脚下去一个印。
她走一段,蹲下看水流的方向,看河弯的高低,看去年涨水留在泥壁上的印子。
那道印到她腰,她比了比,在心里记着:汛期的水能淹到这儿,渠口得高过这道印,还得让水自己流进来。
走了半里,她又折回来,换到对岸再看一遍。
脚印在泥里印了两行,一深一浅,像量地的绳子。
她顺着河弯走了三个来回,才在河弯上头停住。
这里是整段河最高的地方。
河水冲下来,在石头边打了个旋,白沫子翻起来,水势足,也急。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得指头尖发麻,可水是活的,顺着弯在跑,引过来,一路上都是下坡。
就这儿。
她对准水流转弯的那个点,拿脚步来回量了三遍,心里有数:渠口开三丈,顺着地势往东收,收成两丈,水进来散得开,进了田头又收得住。落差够,涨水也淹不回去。
她折了根柳枝,在地里一枝一枝插下去。
线歪歪扭扭,从河弯扯到沿河的田头,隔几步一枝,像地里蹿出来的一溜野草。
插到第三十枝,她直起腰,退后几步看,那溜柳枝顺着地势往下溜,没有一处回头弯。
老周扛着锹从后头过来,蹲下去,顺着那溜柳枝看了半天。

你这不是胡画。
他说,站起来拿锹沿着线比了比

这头高,那头低,水进来,自己就能淌。你拿眼睛量的?
拿脚量的。


行。就照你的胡画挖。
他把二十个人分成两队,一队顺着柳枝开槽,一队跟着他下桩。
桩是冬闲备的,松木,三尺长一根,尖头削好,码在河边晒了一冬,干得透了。一人扛一根,沿渠线排开,隔五尺一根。

下桩!
夯土的号子喊起来。老周握夯的那只手缺两指,力道却半点不虚,一夯下去,桩进半尺。他打一根,报一声数,数到四十七,桩从引水口一路钉到田头,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桩下了,渠壁开工。
虚土铲掉,露出底下的实土。石夯两个人抬,一下一下砸,砸到第三遍,渠壁按上去硬邦邦,指甲掐不动。有人不信,拿锹背敲了一下,锹背弹起来,嗡嗡响。
清淤在下午。
去年挖了半截撂下,渠底积了一尺厚的淤泥。人跳下去,泥水没过脚踝,锹一锹一锹往岸上甩。
臭泥甩上来,啪嗒啪嗒,落了一岸。太阳晒着,泥味儿蒸起来,几个新军户捂鼻子,老周头也不抬

捂啥,一冬的烂草叶子,不臭才怪。
清到一半,锹刃磕到了石头底。
沈知禾跳下渠,蹲下去摸。石头底是好的,可石头不平,高处低处差着半尺,水走起来要乱。要垫,得铺薄石找平,再用桩别住。
石头不够。

她直起腰,往渠两头看
得再拉两车来。


石头好办,河对岸坡上全是碎石,叫几个人背几篓过来。铁件才是真卡。别桩要铁箍,我这儿的铁料,连三根箍都打不出。
沈知禾蹲在渠沿上,看着那排柳枝,半晌没动。
铁料。
冬闲的时候,老周就提过:军器监打农具剩的边角料,能匀。她记在账上,一直忙,没办。四十七根桩,一根一根都要箍,箍要铁,钎要铁,这些铁料,屯子里挤不出来。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我去一趟军器监。


门朝哪开,你摸得着?
摸得着。

她弯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开春之前,你跟那边说好的时候,我就把路摸过了。

老周看她一眼,没再拦。
她回屋拿了令牌,揣进怀里,走半个时辰,到了军器监。
军器监在城东,一圈灰墙围着,门口立着两个兵。她一身泥,裤脚卷到膝盖,往门口一站,守门的兵先看她,又叫来管库的小吏。小吏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皱起来

找谁?
找管料库的。


料库的东西都有账。
小吏把眼睛一抬,眉头压着

边上种地的,要铁料做什么?
沈知禾把令牌掏出来,掂了掂。
铜牌亮出来,一面刻着将印,另一面是个"裴"字。小吏的目光落在牌上,话一下子咽回去,腰也弯了半截

您拿这个,怎么不早说。
说正事。我不要军料。边角料就成,打农具、打铁件剩的那些,堆着也是锈,匀我一批。

帘子一掀,管料库的仓曹走出来,先看了令牌,又看她

边角料有。库房后头堆着两堆,去年打的剩下。你要多少?
四十七根铁箍,二十根铁钎的铁。

仓曹笑了

两堆够你用一年。来人,装车。
车装好,仓曹当着她的面填单子,在农具那栏边上记的,没动军料的一笔。沈知禾站在车边看着,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寸。
车拉回河边,天擦黑了。
老李带着人等在渠尾,一见车就迎上来,走到沈知禾跟前

北坡翻完了,我带二十个人过来,专干渠。铁料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

老李咧嘴,朝车上那堆黑铁疙瘩拍了拍

我就说,你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老周没歇,连夜支了炉子。
炉火呼呼地红起来,铁件一块一块烧透,从黑红烧成亮红,锤子落下去,叮当叮当,火星子溅了一地。四十七根铁箍,二十根铁钎,天亮前,叮当声才歇。
桩套上箍,一根一根别进渠底。石头垫平,渠壁夯实。从引水口数过去,四十七根桩,上了箍的三十一根,已经别实;剩下那十几根,渠就算通到田头了。
渠修到三分之二。
日头升起来,沈知禾直起腰,满身泥。渠里的水白亮亮一条,从河弯一直淌到田头,水声哗哗的,不大,但没断过。
老李从渠尾直起身,抹一把汗,喊了声

水到了!沿河这百亩,今年跑不了水!
人群呼喝起来。
沈知禾站在渠沿上,看着那条水,心里那口气落得稳稳的。
就在这时,马蹄声近了。
她抬头。
霍铮骑着马,从官道上过来,马步不快不慢,银甲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得人眼睛疼。
他在渠边勒住马,停了停。
他的目光顺着渠线看出去,一路,落在渠尾那边的新田上。
那片沿河百亩,翻好的黑土摊在太阳底下,泛着水光。1
想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