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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我在北境种地,顺手嫁了个将军

雪一化,戍所的春天就紧巴巴地来了。

墙根下的雪先塌下去,露出湿漉漉的黑泥。田埂上的雪水顺着沟往低处淌,细得像线,一条一条,淌进去年翻好的地里。

沈知禾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她掰了一块泥在手里捻,冻了一冬的土,外头已经松了,里头还实,一捻就碎。她心里数日子:再晒上三五日,就能下锹。

北坡向阳,化得最早,已经露出一大片黑土。

去年冬天她站在城墙上,跟阿禾说要种三百亩,那时候雪还压着地,话是悬在半空的。现在雪一化,话就落在地上了,等着她一锹一锹去做。

她站起来,裤脚沾了一圈泥。

身后传来脚步声,跑得急,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

阿禾
阿禾

沈姐姐!

阿禾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阿禾
阿禾

翻地的锄头不够了。

沈知禾

不够多少?

沈知禾
阿禾
阿禾

老周那儿的农具我数过,铁包木的锄头六十二把,能用的不到五十把。全屯子等着开春翻地的,加上新到的军户,得八十几把才转得开。

沈知禾蹲下去,把泥在手里捻开,心里过了一遍数:三百亩,一亩翻地要三四个工,锄头差一把,就是差一个人干活的手。少三十把,北坡的荞麦就得晚种。

沈知禾

走,找老周。

沈知禾

老周的院子在屯子边上。一进院门,先看见一排农具靠墙列着,锄头、铁锹、镐,一样一样码得齐整,木柄全换了新的,擦得发亮。

老周蹲在门口,拿一块油布擦锄头,缺两指的那只手擦得慢,一下一下,很仔细。

老周
老周

修了一冬。

他说

老周
老周

去年用坏的,都拾掇出来了。

沈知禾数了一遍:锄头七十四把,铁锹三十二把,镐十八把,比阿禾说的多了。

沈知禾

还差多少?

沈知禾
老周
老周

活我都能干,就差铁。斧头、镰刀还能打,就是没铁料。开春我跟军器监说好了,匀边角料,东西还没到。铁一到,十天之内,再添二十把。

沈知禾点头,把这话记下。

铁料,是开春头一件要办的事。

她弯腰,把锄头一把一把掂过去,挑了把称手的,往肩上一扛。

沈知禾

今天出工。领到锄头的,跟我去屯子口。

沈知禾

天蒙蒙亮,屯子口已经站满了人。

沈知禾数人头:老李、老周、阿禾,去年的老班底,五十六个,一个不少,后头又多了二十来个新到的军户,七八十号人,挤挤挨挨站在空地上。

远处的粮铺门开了,张婶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该开张开张。

沈知禾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沈知禾

三百亩,今天开工。

沈知禾

人群静下来。

沈知禾

地分三块。北坡那块,向阳,土化得早,种荞麦,老李带。

沈知禾

老李应一声

老李
老李

北坡我熟。

沈知禾

南坡那块,湿气重,种萝卜,籽是去年柳河村换的,粒粒都好。翻完地先育秧,老周盯着。

沈知禾

老周点头,没多话。

老周
老周

沿河到东边岗子那块,豆麦套种,豆子跟麦子错开行,地不闲着。这块,我带着种。

有人在后头喊

军户甲
军户甲

沈管事,咱们这百十号人的口粮,可就全押在这三百亩上了。

沈知禾

押不上。去年两百亩,换回一冬的口粮。今年三百亩,种好了,换回一年的,还有富余,能换铁,换布,换种子。

沈知禾

人群里嗡嗡的声音压下去。

一个黑脸汉子先开口,是年前新到的军户

军户甲
军户甲

我们是头回种屯田,活儿咋分,沈管事你说。

沈知禾

翻地按亩算工,翻一亩,记一亩。收成下来,按功分粮。卖力气的,不亏。

沈知禾

黑脸汉子咧嘴笑

老周
老周

那成,这力气我舍得下。

老李已经扛着锹往北坡走了,走出几步回头喊

老李
老李

北坡的,跟我来!趁土潮,好翻!

人群哗啦一下分成三股。北坡的人最多,沿河的跟着沈知禾,南坡的几个人跟着老周。

沈知禾站在田埂上看,三块地,三拨人,各奔各的方向,心里那口悬了一冬的气,落下去一点。

她到北坡的时候,老李已经翻了七八锹。

老李
老李

土松!比去年松。去年这地冻得跟铁板似的,今年雪化得透,底墒好。

他弯腰又翻一锹,锹刃吃进土里,翻上来,土块油黑发亮,扣过去,盖住底下的潮气。

老李
老李

好地。今年雨水要是跟得上,这三百亩吃不了亏。

沈知禾点头。那边沿河方向有人喊她。

她走过去。沿河那百亩,是去年冬天才圈进来的荒地,头回种。

新翻的土摊在河边,沈知禾蹲下去,抓了一把,潮气从指缝里往外扑,一捏,水就出来了。

她顺着河岸看,泥壁上,一层一层的印子,是去年涨水的痕迹,最高的那道,到她腰那么高。

她盯着那道水印,半天没出声,心里算日子。

春汛一到,水一涨,这沿河百亩就是一片水洼,翻得再好,也白开。

沈知禾

渠呢?

沈知禾

她问。

军户甲
军户甲

渠去年挖了一半。引水口在河弯上头,落差不够,水引不过来,就撂下了。

沈知禾蹲在河边,看着那半截渠口,把这里头的关系想透了。

不修渠,这百亩种下去,全靠赌河水不涨。

她不能赌。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喊

沈知禾

老李!

沈知禾

老李在北坡那头应声。

沈知禾

北坡先放一放,抽二十个人过来,修渠。

沈知禾
老李
老李

修渠?那北坡呢?

沈知禾

修一段,种一段。先把引水口修好,把水引过来,保住沿河百亩。北坡晚两天翻,误不了荞麦。两头都不丢。

沈知禾

老李想了想,点头

老李
老李

成。北坡留二十个,剩下的,跟我过去。

日头升起来,沿河的地头站满了人。

沈知禾捡起那把称手的锄头,掂了掂。

三百亩,就从这个春起,一锹一锹地来。

她抡起锄头,第一锹,落在沿河边新翻的土上。

土很松,锹刃下去,没费什么劲,翻起来一大块,油黑的,带着潮气,扣在地上。

老李把锹也插进土里,翻了一锹。

老李
老李

干!

众人
众人

干!

几十号人齐声应。锄头铁锹一起落下去,土一块一块翻起来,黑浪一样往前推。

太阳照在翻起来的湿土上,泛着一层水光。

沈知禾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黑土一点点扩大。

三块地,三百亩,都在她眼皮底下。

入夜,她回到屋里,点着灯,把明天修渠的人手又排了一遍。

门响了。

老李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凑到灯前,压着声音

老李
老李

霍铮那边,不对劲。

沈知禾手里的笔停住。

老李
老李

这几夜,他都没睡。营房里的灯,半夜还亮着。有个老兵看见,他在翻东西,翻得急,像在找什么。

沈知禾

翻什么?

沈知禾
老李
老李

不知道。床底下,柜子里,都翻了。翻完又一样样摆回去,摆得跟原来一样。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知禾盯着那点火,出神。

他找的是账本。

真的那本,在裴决手里,他找不着。

可他要翻的,怕不止账本。

沈知禾

还有别的吗?

沈知禾
老李
老李

没了。我走了,你早点歇。

门轻轻合上。

沈知禾吹了灯,屋里黑下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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