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亩的苗,一夜之间全露头。
前半夜还只有沿河那一片冒尖,后半夜风一吹,得了信儿似的,豆苗、麦苗、荞麦苗齐刷刷拱出地皮,密密的一层,从渠这头铺到地那头,绿得发亮。
沈知禾蹲在地头,看半天,没舍得碰。
她顺着苗行走,南坡的萝卜两片子叶,北坡的荞麦两瓣厚叶,沿河的豆麦套种里,豆苗比麦苗高出一指头,错着劲儿长,谁也不压谁。
头几天补种的地方,也齐刷刷出苗,和先前那批一般高,看不出差别。
她掐了一根苗,对着光看,叶脉清楚,根须干净,是正经的好苗。
三块地里都有人,翻地的翻地,点种的点种,几头牛慢悠悠地拉着犁,人和牛都不急,号子声隔着一道坡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听着踏实。
有个扛犁的军户从她身边过,停一步

沈管事,今年这苗,出得真齐。
土醒了。去年压了一冬的肥,全在里头。


那今年能多收不?
多收。你犁得直,它就长得好。

那军户咧咧嘴,扛着犁往地里走。
她数了几行,心里有数,就在地头的土埂上坐下来。
远处山坡上还压着残雪,山脚的地却已经发绿。她在地头站一阵,觉出这春天来得快。
难得的,她今天没带账本,手边空空的。
风从苗尖上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响,新翻的土味混着青草味,往鼻子里钻。她坐一阵,忽然觉得腿有点僵,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连着好几个晌午没歇过。
渠那边有水声,新引的河水顺着槽口流进田里,苗喝得饱饱的,一片一片地绿。她昨儿还在担心春汛,如今看这水头,稳当。
阿禾从苗行那头钻出来,头顶上沾着一片草叶子,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沈姐姐,这是豆!
他指着一棵苗,声音亮亮的。
沈知禾不答。
阿禾等一阵,没等到话,自己也不响,蹲回去,盯着那棵苗看。
看叶片,看叶脉,又拿指头在苗边抠个小坑,把土拨开。

不对,
他自言自语

豆是两片子叶,胖胖的,这个是单片子叶,细细的,是麦,根粗的是豆,根细的是麦,对不对?
沈知禾这才点头。
阿禾高兴起来,又扒开旁边一棵。

那这个是荞麦,
他蹲下身

荞麦叶子是圆的,像兔子耳朵,根须嫩白,扎得稳稳的。
你昨天认错三样,昨儿你把荞麦苗当萝卜苗,揪起来要往盆里种。

阿禾脸一红,把脸埋下去

我以为是萝卜苗,萝卜苗叶子厚。
萝卜苗不是这样的,萝卜苗叶边带花边,荞麦是圆的,你揪的那棵,根都断了。

阿禾想了想,点头

那我不揪了,看明白再动手。
嗯。

沈知禾说。

昨天是昨天,昨天我头一回见出苗,心里没底,把麦苗当草,伸手就要拔,今天它长出来了,我照着看,就不会错。
沈知禾看着他。这人记性好,眼睛也毒,教过一遍的东西,隔一夜就能自己认出来。
荞麦的叶子,能长到这么大。

她拿手比了比
开花了是白的,你到时候再认。

阿禾重重地点了下头,蹲回苗行里,又扒开一棵,蹲着看,隔一会儿,冲她这边喊一声

沈姐姐,这个是豆!
沈知禾应他
对。

日头升到头顶,风里多一股粥味儿。
张婶提着瓦罐从屯子那头过来,胳膊上挎个篮子,罐口盖着粗布,走得稳,粥汤一滴没洒。

歇晌了歇晌了,都洗手来。
她把瓦罐往地头一放,掀开盖子,白粥的热气扑上来,上头浮着一层油亮的米油。

今儿粥里放了一撮新腌的菜,头一茬的,尝尝。
新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上盐和干辣椒面,抓一把丢进粥里,又咸又辣,粥香得很。
军户们围过来,一人一碗,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喝。
有人喝得急烫了嘴,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碗,一边嘶一边喝。
张婶笑骂

急啥,锅在,粥也跑不了。
一个新军户蹲过来,吹着碗里的热气

婶子,这米是陈的吧?煮得可真香。

陈米煮粥才香,新米太硬,熬不透。

那这菜呢?一冬的萝卜,切这么细,脆生生的。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氛围感啦,看得我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