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李那边,我让人看着。他真出了事,是我失职。
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裴决不言语,又翻回第三本,把那五笔差额挨个看一遍。

这账,真是上一任屯田官留下的?
是。张婶从铺子后头的旧柜里翻出来的,压在一摞废纸底下,落灰都落了三层。


上一任管账的,是霍铮的人?
上一任屯田官是霍铮保上去的,管账的也是。这账本是废的,他们没来得及烧。

裴决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两下。
他没拍桌子,也没发火,脸上那层沉,像结霜。

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


为什么不早说?
证据不够。账对出来,没有旁证,霍铮不认,反过来咬一口,咱们白搭。


现在够了?
账在这,人证也有。够钉死他。


你就不怕查错了人?
签押是霍铮的字。他在粮铺签过出库单,我见过他的笔迹,收笔一捺,跟账本上一模一样。


你见过他签字?
沈知禾心里一沉,这话接得又快了。
她稳住,答他上回来粮铺看账,她站在柜台后头,看他签过一回。
裴决没揪这句,只问霍铮知不知道她在查他。
他在查我了。


他查你什么?
他往粮铺安个人,叫赵德,说是帮衬账目,其实看着我。


你怎么办?
真账本藏了,柜台上摆一本假的。赵德翻的,是假账。


他要是翻出假账呢?
翻不出。假账是照着真账改的,五笔差额全填成损耗,他核不出毛病。

真账本藏在炕洞里,赵德翻遍铺子也找不着。

裴决看她,一阵没言语。
会种地,会认渠,会查账,还能在霍铮眼皮底下做一本假账,把人骗过去。
流放犯里,教不出这样的人。
他心里那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喉咙口滚一圈,咽下去。

这账本,我收下了。
将军怎么处置?


先放着。霍铮现在动不得,动早了,打草惊蛇。
那粮铺的赵德?


他翻的是假账,翻不出东西,不碍事。
霍铮要是急呢?


他急,就是这账本逼的。他越急,破绽越多。
他要是不急呢?


他装得住不急,我装得住不知道。
裴决说

两边都装,就看谁先漏。
沈知禾琢磨这句话,觉得话里有话,一时摸不透,只应了一声是。

这几日,粮铺照常开张?
照常开。赵德来,就让张婶应付着,教他记账,记多少都行。


他那笔字,记进假账里,日后也是个把柄。
裴决说

留着他,比赶走他强。
沈知禾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霍铮派来的人,反倒成了咱们的帮手。

她说
这一回,倒要谢他安对了人。

裴决没接这话,只道

账本留着,比人有用。
沈知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再问。
裴决把账本收进抽屉,落锁。

你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卖粮卖粮,该记账记账。
是。

沈知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将军,

她开口
账本的事,张婶也知道,老李也知道。


知道了才好。
裴决说

知道的人越多,霍铮越不敢动手。
是。

她这才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沈知禾。
她站住,没回头。

北边那三千亩,明年开春要动土修渠。你既然看得懂图,愿不愿意帮着看看?
沈知禾的脊背一僵。
这是她能做,也最想做的事。
可今天,她露得够多了。
将军说笑,

她转过身
我就是个种地的。修渠的事,得找懂行的匠人。


匠人好找。
裴决说

能一眼看出这图画反了的匠人,不好找。
沈知禾没应声,推门出去。
雪沫兜头扑过来,风冷得扎脸。
门在身后合上,炭火的暖意隔断。

来人。
亲兵进门,垂手站着。

去查。
裴决把账本从抽屉里又拿出来

沈知禾到戍所之前的底细,一桩一件,给我查清楚。

属下领命。
亲兵退出去,门合上。
裴决坐回桌后,把那张水利图拿起来,端详那截画反的渠。
一个流放犯,一个在雪地里刨土栽葱的姑娘,会种地,会认渠,会查账,还会做假账。
她说是娘家的册子教的,商户家姑娘看河渠书,说得通。
可看得懂兵营里的水利图,还一眼看出画反,就不是一本册子的事。
他心里那点东西,越滚越沉。
门外传来报信兵的声音。

将军,霍副将求见。
裴决的手在图纸上停一停,把图收进案下,抬头。

请他进来。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