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决三天没来找她。
但沈知禾知道他在看。
那道目光从城楼上投下来，落在她背上，停一停，又收回去。
她没抬头，该翻地翻地，该堆肥堆肥，弯腰的样子跟前两天一模一样。
账本交了，裴决收了，霍铮安在粮铺的人还在翻假账。
她等着，看谁先动。
第三天，阿禾蹲在地头，抱着一把种子，认一棵，往土里按一棵。
沈姐姐，这个是荞麦？
是。荞麦皮薄，最怕霜。
那这个呢？
这个是萝卜籽，跟咱们在柳河村换的那一路。
开春都种吗？
地不够，先挑肥的种。
沈知禾说
荞麦种北坡，萝卜种南坡，豆子跟麦子套着种。
阿禾哦一声，低头继续按。
他把种子按得密密实实，沈知禾看了一眼，没说他，只把多余的两粒拨开，补一句，种太密了，都长不大。
阿禾点点头，把间距匀开，又问，那要是再下雪呢。
下雪就捂上草帘子。
沈知禾说
你去年跟着我搭过一回，忘了？
阿禾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忘，就是怕忘了。
远处，老李扛着铁锹过来，走到她跟前，放下锹，蹲下，凑近她，说话声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裴将军前儿调了三年的军粮记录。
沈知禾的手在土里停一停，又继续拨。
还找了几个老兵问话，问的都是值夜的事。
问谁？
王二麻子那一拨。连他们在哪儿当的差，值过几回夜，都问清楚了。
沈知禾把土拍平，直起身。
他信了账本。
他查霍铮，查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知道了。
她说
你忙你的，这些日子少往我这儿凑。
老李点点头，又补一句
霍副将这几天，跟赵德说过话。
说什么了？
不知道。赵德那张脸，白一阵灰一阵，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霍铮问他账的事？
八成是。他要是急着把赵德弄走，说明粮铺那边，他要动手了。
动手快，露馅就快。
沈知禾说
他沉不住气，咱们反倒省事。
沈知禾把这句话记下，没再多问。
老李扛起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裴将军这人，认死理，你要当心他翻脸。
沈知禾没应声，心里却记下这句。
第四天，裴决的人来了，是个亲兵，说
将军请沈管事去营房一趟。
沈知禾把锹插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跟阿禾说
你先回。
阿禾应一声，抱着种子往回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那半把萝卜籽塞进她手心，说
沈姐姐，留着，开春种。
沈知禾接住那把籽，没言语，转身往营房走。
她到营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只裴决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摞军粮记录，摊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记着出库的日子。
裴决站在桌前，见她进来，抬眼。
坐。
沈知禾没坐，站在桌边，等。
账本我看完了。
裴决开口
调了三年的记录，对过了。
将军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些，不完整。
裴决把其中一页转过来
值夜那一块，缺两回记录，缺口齐得很，是拿刀片刮的。
沈知禾低头看，那页的边角确实齐得很新，跟别的页不一样。
刮页的人，
她说
怕是想把第三回运粮那晚抹掉。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缺口对着的日期，正是老李说的那三回。
沈知禾说
两回留着，一回刮掉，刮掉的这一回，多半就是运粮那次。
裴决看着她，没应声。
营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在炉子里舔着。
你觉得霍铮会做什么？
裴决忽然问。
沈知禾心里一紧。
他没问她是哪里人，没问她为什么看得懂水利图。
他问她霍铮。
她想了想，把话在心里过一遍，才开口。
他会先销毁证据。
继续。
粮铺的假账，他一时看不出毛病，可他会再查。
查不出，他就知道账被人动过，会先把军粮转移，能搬的都搬走。
还有呢？
必要的时候，
沈知禾说
他会害人。
先害谁？
头一个碍他的是张婶，账是她理的。
沈知禾说
张婶家里，得有人看着。
张婶那边，我让人盯着。
裴决说
你操心你的地。
那粮铺的假账，还能撑几天？
撑不了几天。霍铮一查实秤，就露馅。
露了馅，他更急。
沈知禾说
急的人，动手就快。
裴决的手指在记录页上停住，看她。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查账查出来的规律。
沈知禾说
亏了粮的人，第一反应是补。
补不上，就要动手，动了手，就收不住。
你见过这样的人？
刚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停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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