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抱着账本去找裴决,天还没亮透。
雪后路滑,她走得不快,账本裹在怀里,外头又罩一件旧袄,压得严严实实。
走到半路,张婶的叮嘱又钻出来,说裴将军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有数,话不能多说,说多了就露怯。
沈知禾把这句话在肚子里过一遍,脚步没停,快到主将营房时放慢下来,匀了匀气,把旧袄的领子整了整。
出门那会儿,张婶追到院门口,塞给她两个热鸡蛋

路上吃。要是裴将军不肯收账,就回来,咱们另想办法,别硬顶。
沈知禾把鸡蛋揣进怀里,说
知道了,你回吧。

张婶站着没动,看她走远,才转身回去。
沈知禾走出屯子,回头望一眼,雪地上只一串脚印,孤零零通到门口。
门口的亲兵认得她,没拦,只朝里递个眼神。

将军在。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粮铺的沈管事,有事禀报。


将军说了,你来了直接进。
沈知禾心里一动,谢过亲兵,推门进去。
裴决坐在桌后,低头看一张图,听见动静,抬头扫一眼,又低下头。

有事?
粮铺的旧账,理出些东西,想请将军过目。


放着吧。
沈知禾没动,站在桌前三步远,等。
她站着,目光顺过去,落在桌上那张图上。
是北境水利图。
图上引水渠画得满满当当,从北边河道引下来,分成三股,一股绕东,一股穿中,一股向西,西边那股穿过一片旱地,引到一处洼地收尾。
穿中的那股,往北拐一个弯,拐完还往上坡走。
水不往高处流,渠修在坡上,水到不了地头,等于白修。
她心里过这一遍,眉头先皱起来。

还有事?
裴决搁下笔,看她。
没事。

沈知禾收回目光
就是看将军这图,画得细。


看过水利图?
没有。

她答得飞快
就是觉得,图上的渠,跟地里的沟不一样。


哪不一样?
沟往低处走。

沈知禾说
这渠,画得往高处走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营房里很安静,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
裴决抬起头,看她,看了好一阵。

这条渠,画反了?
我随口说的。

沈知禾说
就是看着别扭。


别扭在哪?
这一片,我带着军户翻过,地是斜的,水从北边下来,得往东引。这渠往北拐上坡,水到不了地头。

这女主眼光也太毒了吧
她说完,心里一紧。
这话接得太顺了。
庄子里出来的姑娘,谁教你认水利图。
娘亲留下的册子里画过,这套说辞,她编过不止一遍。
裴决不接这茬,只看她。

旱地浇不上水,画了白画。
裴决的手指在图上点一下

你也看得出这个?
看得出。


明年开春,北边三千亩要动土修渠,图纸是京里画好送来的。
京里画图的,怕是没来过北边。

沈知禾说完,又补一句
不过这是将军操心的事,我一个种地的,多嘴了。

裴决不接这话,只问

你手里拿的什么。
粮铺的旧账。上一任屯田官留下的。


我说放着。
将军先看一眼。

沈知禾上前两步,把账本搁在桌上,翻开折角那一页。
裴决低头,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本,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去年一年,出库入库对不上账的,一共五笔,全在霍铮值月。


怎么对出来的?
张婶翻了半个月,把出库单入库单一笔一笔对着核。五笔差额,朱笔圈出来,全在霍铮值月的日子。


差多少?
最多七十斤,最少五十斤。加一起,三百斤。


三百斤粮,不是小数。
裴决的手指在账页上敲一下

粮呢?
老李帮我打听过。霍铮值月那几回,夜里调过三次军粮,有人看见车往西边走。


西边是什么?
西边没有粮仓。粮车往西走,走出去几里,就出咱们这屯田卫的地界了。


出界的地方,屯三百斤粮。
是。粮车三次都往那边走,错不了。


你说说,三百斤粮,往界外送,能干什么?
屯着,等个时候。或者,喂那边养着的人。

沈知禾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只能把老李听到的、自己猜到的,摆到明面上。

喂那边养着的人。
裴决重复她的话

养什么人,要拿屯田卫的军粮喂?
我不敢往深里想。


账本到了我手里,他这粮,就喂不成了。
裴决说

粮喂不成,那边的人就得挨饿,一挨饿,就要出来找食。
将军是打算等他自个儿动?


等他自己动,比咱们查着打强。他动的越多,露的越多。
沈知禾点了点头。
老李替我打听军粮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说出来
霍铮要是知道,他得吃亏。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