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闲

阿禾从旁边探过头

老李头说。

阿禾抬头看看天，雪还在下，没什么可望的。

老李头把碗往灶房檐下一搁，背着手，慢慢往火堆那边走。

阿禾挠挠头，跟上去。

老李头头也不回

傍晚，雪又停。

院子外头传来一声吆喝，嗓门又尖又亮。

这一嗓子，把半个戍所的人都喊出来。

赵德正在屋里端着碗吃饭，听到那嗓子，手一抖，差点把碗摔。

他媳妇抱着两坛腌菜，风风火火杀进院子。

一路走，一路骂。

赵德缩着脖子往外迎

媳妇把腌菜往地上一墩

全场憋笑。

赵德脸涨得通红，小声说

媳妇瞪他

赵德腿一软

媳妇冷笑

院子里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赵德弓着腰，两只手护脑袋，缩着脖子不敢还嘴。

旁边有军户起哄

赵德瞪他一眼

媳妇数落够了，把两坛腌菜往桌上一摔。

说完，扭头就走。

赵德追两步没追上，回头一看，满院子人都在看他。

他干咳一声，又缩回屋里。

身后笑声不断。

雪天里，这一出闹剧，倒把戍所的日子过活。

沈知禾没去凑热闹。

她坐在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纸，画来年春耕的规划。

两百亩地，南边五十亩轮茬，北边八十亩麦地补种，东边七十亩试种区接着试新种子。

萝卜那十一亩，开春翻出来，接一茬速生豆。

再往东，沿河那片荒坡，开春还能再开一百亩。1

她拿树枝蘸水，在纸上添一道线。

水渠，得赶在春耕前修起来。

雪要是不化，引不了水，一切都白搭。

她画着画着，脑子里把账盘一遍。

修水渠要多少人，一天能挖多长，铁锹够不够，土方往哪堆。

一个冬天，把这些都琢磨明白，开春才不慌。

老周的铁锹头修好没几把，铁料又缺。

她记得老周说过，军器监的边角料，有时候能匀出来一批。

能不能匀，得看开春军务忙不忙。

她把这条也记在纸角，又画个圈。

圈里头，是她来年头一桩要办的事。

老李的火堆传来笑闹声，赵德媳妇的嗓门刚歇下去。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笔没停。

来年的地，比今年的还多一百亩。

人却还是这些。

得在开春前，把人都盘活。

她把

一百亩

三个字，在纸上描一遍。

她画着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禾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

沈知禾放下笔，走到门口。

门口搁着一袋炭，码得整整齐齐，袋口扎得紧紧。

她低头看看那袋炭。

戍所的炭归军务管，能调炭的，只有裴决和霍铮。

霍铮不会给她送炭。

她弯腰把炭拎起来，沉甸甸，掂一掂。

进屋的时候，她分一半，让阿禾送到张婶的灶房去。

阿禾抱着炭跑出去。

沈知禾坐回桌前，把炭拨进炉子里。

炭是好的，烧起来没烟。

炉火腾起来，屋里慢慢暖和。

她看着火，又看看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无声。

她低头，又在那张规划纸上添一笔。

这一笔，落在水渠那道线上。

等开春，雪化，水通，地就能活过来。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炭火红彤彤的。

今年这个冬，比往年任何一个冬都好过。

往年这时候，粮仓见了底，人心是散的。

今年，地里有粮，锅里有菜，人有奔头。

她想着这些，又拨了拨炭火。

火苗跳了一下，映得满屋亮堂堂。

她忽然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决送来的棉衣，压在库房里落了三年灰。

这一袋炭，八成也同那批棉衣一样，是他从哪儿翻出来，趁雪天送来，又不肯留话。

她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冬天，有暖炭，有腌菜，有盼头。

往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