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早晚还你

下第一场雪，地里的活歇下来。

雪下整整一夜，第二天推开棚门，四野白茫茫。

北边那十一亩萝卜埋在雪底，只露几片冻硬的叶子。

沈知禾蹲在地头看一阵，回来跟老李说，雪盖住根，冻不死。

老李点头，难得没有活可干。

整个戍所都闲下来，军户们窝在屋里，有人搓手，有人跺脚，有人把棉衣领子竖起来，缩成一团。

雪把路封严实，出不去，进不来。

张婶最先坐不住。

她招呼几个婆娘，把墙角那堆白菜萝卜搬出来，在棚子里支起两口大缸。

她袖子一卷

女人们围着缸坐成一圈，刀起刀落，白菜切成丝，萝卜切成片，盐一把一把撒进去。

有人问

张婶说

缸里飘出咸菜味，混着雪气，倒也实在。

有个年轻媳妇手生，切的丝粗细不匀，张婶接过来，刀背敲敲她腕子。

年轻媳妇红着脸，一刀一刀重切。

张婶蹲在旁边看半晌，忽然开口。

棚子里静一瞬。

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张婶往缸里又撒一把盐

她说完，自己也笑。

年轻媳妇切完一盆萝卜，抬头问

张婶拈一粒尝咸淡，摇摇头。

她又往缸里压一块石头。

婆娘们听了，一个一个学着压。

缸沿慢慢码齐，盐味混着白菜味，在雪天里飘开。

沈知禾路过棚子，看她们忙得热闹，也蹲下来帮了一把手。

她学着张婶的样子，把萝卜码进缸里，码得齐齐整整。

张婶看她一眼，没拦，只说

沈知禾拍拍手上的盐霜，笑了。

这一冬，戍所里难得这么有人气。

老周在屋檐底下修农具。

锄头木柄裂，铁包木的锄板松，他把家伙什摆一地，一件一件收拾。

阿禾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老周用凿子指豁口

老周把一根没凿完的木头递给他2

阿禾接过凿子，照样子比划，第一下就凿歪。

老周没骂，只说

阿禾闷头又凿两下，木头豁口还是歪。

老周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比。

阿禾点头，再下手，那一下稳稳当当。

老周看两眼，难得夸一句。

老李那边围一堆年轻人。

雪天无事，老李蹲在火堆边上，讲打仗的事。

他掰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老李咧嘴

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

有人问

老李说

老李想想，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他说。

他顿了顿。

火堆噼啪一声。

年轻人一时没人说话。

有个后生又问

老李说

这话没人接。

只有火堆里噼啪，一声接一声。

晌午过后，老李头帮张婶搬腌菜缸。

两口大缸，里头塞满菜，沉得很。

老李头弯腰，闷声把缸从棚子里滚出来，滚到灶房门口。

张婶跟在后头，看他滚得吃力，转身进灶房。

再出来，端一碗热汤。

老李头愣一下，接过来，低头喝一口。

汤是白菜汤，里头还卧两片萝卜。

他耳朵尖红，只顾喝。

旁边有人偷笑，老李头装作没听见，把汤喝个干净。

张婶接过空碗，低头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就这一句，老李头端着碗，站在门口，半天没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