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发灰,叶子耷拉,根部潮。
这些词,她没教过他。
那你说说,旁边这些苗,好在哪里?

阿禾蹲下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垄的叶子,油亮油亮的,中午太阳晒的时候,边上泛一点青光。

这垄的,叶子有点发白,是晒过头了,等太阳偏西,它自己就缓过来。

还有那一垄,长得矮,可杆子粗,我昨儿看了,今儿又看,它一夜长了一指。
沈知禾心里一动。
这些细节,她天天看,都未必说得出。
油亮,泛青光,晒过头自己缓,一夜长一指。
这孩子不是在瞎看。
他是真的在跟苗说话。
你说得都对。

阿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就是闲着没事,蹲那儿看。看得久了,就知道它们什么脾气了。
苗还有脾气?


有啊。
阿禾一本正经。

渴了它叶子就搭拉,冷了它就不长,晒多了它发白,水多了它蔫。跟人似的。
沈知禾听完,一时没接上话。
种地种了几十年的人,把苗当庄稼。
这孩子,把苗当活物。
说不出道理?


说不出。
阿禾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感觉。看着不对,心里就不踏实。
沈知禾蹲下来,和他平视。
阿禾。


嗯?
你以后,多帮我看地。

阿禾咧嘴笑了。

行!我天天看!
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知禾顿了一下
我是说,你看得出来我看不出来的东西。


有吗?
有。

沈知禾没再多解释。
她回棚子里,找出一坛草木灰,又提了一桶水。
草木灰拌水,搅成灰浆,浇在那几垄苗根上。
又让阿禾把这几垄的土松了松,控住水。
草木灰杀土里的菌,土松了,根透气,水控住了,根就不烂。


这就行了?
这三五天别再浇水,等土干一干,再看。


要是还蔫呢?
那就再浇一遍灰浆。

阿禾蹲在旁边,看她干活,眼睛一眨不眨。
沈知禾把最后一株苗的根边浇上灰浆,站起来。
她心里盘算着,这批萝卜保住了。
再过半个来月,能收一茬萝卜,一百多斤,够添一锅菜。
老李从西边过来,看了一眼那几垄浇了灰浆的苗。

你治的什么病?
苗枯病。

阿禾真的太懂苗啦

苗枯病?这病北边常见,治不好。
初期的,能治。


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禾没答,指了指阿禾。
他发现的。

老李看向阿禾。
阿禾蹲在地上,正拿树枝戳土,听见提到自己,抬起头,咧嘴一笑。
老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种了三十年地的人,知道苗枯病北边多得是,可十个人里九个治不了,因为等发现的时候,根已经烂透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能在一片绿苗里看出哪几垄不对。
这眼力,天生的。
老李没说话,又看了阿禾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是个好苗子。

好好的地,好好的苗,有他看,丢不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知禾蹲在地头,看着浇过灰浆的那几垄苗。
阿禾已经跑远了,扛着小锄头,一蹦一跳地回去吃饭。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沈姐姐,明儿我还来看苗!
看你的,管好你饭就行。


管够!
沈知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低头看那几垄萝卜苗。
叶子还蔫着,可根上的水渍在退,土也松了。
再过几天,这几垄就缓过来了。
她想起阿禾蹲在地头说

就是看着不对
的样子。
没人教过他这些。
种了三十年地的老李,看出苗枯病还要扒开土看根。
阿禾蹲在那儿,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这眼力,勤快换不来。
沈知禾把手里剩下的草木灰罐子放下,看着阿禾跑远的那个方向。
这孩子有本事学。
她原本只想着,教会他认种子,学会种地,够他在这戍所里混口饭吃。
现在她改主意了。
这样的眼力,不该糟践在拔草上。
她得好好教。
北边这块地,苗要人看,水要人管,茬口要人算。
光靠她一个人,种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阿禾要是能学会她七成,再带上他这一双眼,这二百亩地,就有人替她盯着了。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等水渠修起来,萝卜这茬收了,她打算在东边试种几垄新的。
什么品种,种多少,怎么轮茬,都得记在纸上。
她一个人记,记不全。
阿禾认字认得慢,可记地里的东西,记得比谁都牢。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兴许是老天爷送到她跟前,给她搭把手的。
不是来打杂的。
沈知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棚子走。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萝卜苗的土腥味。
她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垄苗,在暮色里立着,叶子慢慢支棱起来。
明早起来,准比今儿精神。1
这阿禾简直是种地小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