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账理得怎么样?
张婶心里咯噔一下。
她脸上没露,低头在账上勾了一笔。

还行,刚接上手,正对着旧账呢。

旧账?

嗯,上一任屯田官留下的,有些单子对不上,我慢慢核。
霍铮的笑容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很。
随后他又笑了。

张嫂子认真,裴将军挑人的眼光就是好。
他走到柜台边上,随手拿起那本旧账,翻了两页。
张婶看着他的手指。
他翻页翻得不紧不慢,一副随便看看的架势。
可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张婶看得真切,那根手指,正好停在一行出库记录上。
那是第四笔,差七十斤的那笔。
霍铮把账本放下,搁回原处。
他搁得很正,跟原来一个角,分毫不差。

理好了,告诉我一声。

哪能麻烦霍副将。

不麻烦。
霍铮拎起油纸包,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理账是正经事,理得清清楚楚的,大家都安心。
说完他走了。
油纸包还搁在柜台上,压着那本旧账的角。
豆糕的甜香在铺子里散开,张婶却觉得那股味儿腻得慌。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油纸包挪开,把账本抽出来,抱在怀里。
那页纸她不敢再翻,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行的数字,像是烙在纸上,也烙在她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抓起账本,一路小跑到地头。
沈知禾正蹲着给新补的苗浇水。

沈姑娘。
张婶的声音发着抖。

他来了。
谁?


霍铮。他来粮铺了,说是路过。
沈知禾直起腰。
他翻旧账了?


翻了。
张婶说

翻到那页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
哪页?


第四笔,差七十斤那笔。
沈知禾把水瓢放下,看着张婶。
他知道我们在查。

张婶点头,手还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理得清清楚楚的,大家都安心。
那是警告。

张婶的眼圈有点红。

沈姑娘,这账,咱们还查不查?
这霍铮也太会藏心思了吧
查。


可他知道了。
他知道是他知道。

沈知禾说
账是真的,他慌。


他慌,你就更得查下去。
张婶站在原地,看着沈知禾。
沈知禾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张婶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火。
别怕。

沈知禾说
查你的,他动不了你。

专断令是你握着的,粮铺是将军划给你的。他敢动你,就是动将军。

张婶吸了吸鼻子,把账本抱紧了。

行,我查。
她走了,走几步又回头。

沈姑娘,你自己也当心。
沈知禾应了一声。
她站在地头,看着张婶的背影进了粮铺,又抬头看向霍铮离开的方向。
日头西斜,把戍所的影子拉得老长。
霍铮走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背挺得直。
可一个贪了三百斤军粮的人,被查到了账上,还能稳稳当当地笑,还能耐着性子翻两页账,还留了一句话下来。
这比慌更叫人心里发毛。
沈知禾蹲下来,把刚才那瓢水浇完。
她浇得很慢,慢慢悠悠的,像是在数日子。
账是真的,霍铮在慌。
可慌的人,最容易铤而走险。
她得在霍铮动手之前,把三百斤的账,钉死。
她把瓢里剩下的水泼在田埂上,直起腰。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点土腥气。
她想起上一任屯田官。
账本上有他的押印,可出库的粮,不是他经手就能贪的。
一个屯田官,管的是种地,出库单上盖着粮铺的章,粮仓的钥匙在军需那边。
他一个种地的,够不着仓库里的粮。
真正经手粮的人,是值月的人。
值月值的是军需,管的是仓库,那一笔一笔的军粮,从他那双手里过。
账本上那些日期,那些差额,全都落在同一个人值月的日子里。
这种巧,是手伸得太长,长到盖不住印子了。
沈知禾站在田埂上,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她告诉自己,别急。
三百斤的账,是去年一年的数,不会跑。
霍铮现在只知道张婶在查,还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她要做的,是把这三百斤,一厘一毫地核清楚。
等核清楚了,她再想,怎么让这三百斤,见见天光。
她弯腰捡起那根树枝,把刚才看了一半的水渠线又画下去。
土被画出一道沟,沟里落了一层细土,风一吹就散。
地里的活不能停,粮铺的账也不能停。
手里的树枝,更不能停。
天塌下来,地照样要种。
她画完最后一道线,抬头看了看西边。
霍铮的身影早没影了。
可那本黄皮账本,还在张婶怀里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