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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衣

我在北境种地,顺手嫁了个将军

沈知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裴决的背影。

他没回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肩膀绷得很直。

城楼上的风比地面上大,吹得他甲胄上落了一层细土,他也没拍。

沈知禾

将军。

沈知禾
裴决
裴决

嗯。

沈知禾

这些衣裳,是你让他们翻出来的?

沈知禾

裴决沉默了一瞬。

裴决
裴决

人活着的挨冻,人走了的留衣裳在库房落灰。

他说

裴决
裴决

不如拿出来穿。

裴决
裴决

衣料是好的,补丁是家里人补的。

裴决
裴决

家里人没了,衣裳还在。

沈知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胸口堵了一下。

她想起老李说的那个姓陈的弟兄,想起他说

老李
老李

跟我一个铺睡过

城楼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她把领口按了按。

她原本是来问个明白的。

问清楚了,该走的。

可这会儿她站在台阶下,一步也没挪。

这个人站在风里,背对着她,说那些衣裳的人早没了。

他翻库房的时候,翻到那些补丁上的名字,一个都没落下,全记着。

沈知禾忽然有点明白,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为什么会被一家家军户的媳妇,一针一线绣得那么郑重。

是怕忘了。

忘了,人就真没了。

沈知禾

将军,谢了。

沈知禾

裴决这才转过身来,看她。

裴决
裴决

不用谢。

他顿了顿。

裴决
裴决

穿暖和点。冻死在地里,我找谁种地去。

说完,他转身朝城楼另一头走了,披风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沈知禾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走远。

那句话听着还是冷的,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暖了一路。

她回到地头的时候,棉衣正在往下发。

阿禾蹲在一摞棉衣旁边,一件一件往人手里递。

沈知禾

三号地归你,四号地归你,五号地这件厚,给你。

沈知禾

军户们排队领,一人一件,领到就往身上套。

有人穿上一试,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军户
军户

暖和。真暖和。

军户
军户

这料子,比我媳妇给我纳的那身都厚。

军户
军户

将军真给咱们发这个?

军户
军户

发的,你还不要?

军户
军户

要要要,冻了这些日子,可算有着落了。

排在后面的军户伸着脖子往前看,生怕轮到自己没了。

有个瘦的军户领到一件,袖子长了一截,翻来覆去比划半天,最后把袖子挽起来,还是舍不得放下。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穿,一声不吭。

他手里那件,他翻过来叠好,没往身上套。1

段评

这段好暖啊太好哭了

沈知禾走过去,把那件补丁上绣着名字的棉衣,递到他跟前。

沈知禾

老李叔,这件是你的。

沈知禾

老李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名字。

他喉结动了一下。

老李
老李

我不穿了。

沈知禾

怎么?

沈知禾
老李
老李

我穿,名字就磨没了。

沈知禾愣了一下。

老李把那件棉衣裹好,抱在怀里,往地头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哑。

老李
老李

留着吧。等开春,我给他家里捎回去。

沈知禾站在原地,看着老李抱着那件棉衣走远。

风灌进领口,她没觉得冷。

剩下的棉衣还在往下发,没人催,也没人抢。

领完的军户把名字念了一遍,记在心里,才把棉衣穿好。

有个年纪大些的军户,领到一件,摸了摸内衬,忽然说。

军户
军户

这件我认得,是刘三的。他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不到,家里就一个老娘。

沈知禾

你记得这么清?

沈知禾
军户
军户

一个铺的,咋不记得。

那人把棉衣穿好,拍了拍胸口。

军户
军户

他老娘还住在南边那片棚子里,我待会儿给她送件干粮去。

周围有人接话。

军户
军户

我也去。

军户
军户

算我一个。

军户
军户

他家那棚子,上个月刮风塌了个角,我明儿去给补补。

沈知禾听着,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名字,绣在补丁上,压在库房里,落了三年灰。

她忽然觉得,裴决把它们翻出来,送到地头上,让活着的人穿上,比锁在库房里强一百倍。

衣裳还暖着,人就还活着。

王二麻子搓着手上的土,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忽然说了一句。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

这件上的名字,我认得。

沈知禾

谁?

沈知禾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

我哥。

他说

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

前年没的。

周围静了一瞬。

没人接话。

王二麻子也没再说什么,把棉衣裹紧,扛起铁锹下地去了。

沈知禾站在地头,看着那一件件带着补丁、绣着名字的棉衣,在地里忙活起来。

风还刮着,可那些背影,渐渐挺直了些。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知禾蹲在地头,身上穿着张婶塞给她的那件棉衣。

补丁在领口,绣着的名字贴着她脖颈,微微有点磨,她没摘。

她抬头,城楼上那个身影还站着,像根钉在风里的桩子。

沈知禾低下头,把领口的补丁往手心里拢了拢。

那绣着的名字贴着她脖颈,一笔一划,像有人隔着岁月,轻轻点了她一下。

风还是冷的。

可这一回,她没觉得冻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