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抱着一堆旧棉衣跑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沈姐姐!裴将军让人送棉衣来了!
沈知禾放下手里的树枝,抬头看他。
阿禾怀里抱了五六件,码得整整齐齐,压得他直不起腰,还是咧嘴笑。
将军怎么想起给咱们送衣裳?


不知道,反正有人送,送到咱们地头了。
沈知禾接过来看。
棉衣是旧的,料子却是正经北境的厚毡子,洗得干干净净,太阳底下一抖,没有霉味。
她伸手捏了捏,里头的棉花压得实,不是虚的。
多少件?


送了二十件,说先紧着干活的穿。
你分下去了?


分了,队里先分,还剩这几件,说是给你和张婶留的。
沈知禾看了阿禾一眼。
给我留的?


嗯,传话的人说,将军说了,冻坏了,地谁种。
阿禾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副冷冰冰的腔调都学了个七八分。
沈知禾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放下吧。

她抱着棉衣往棚子走,阿禾跟在后面,还在絮叨。

沈姐姐你说,将军是不是转性了?昨儿还冷着张脸,今儿就送衣裳来了。
他什么时候冷着脸了。


昨儿在城门口,就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也是话。

阿禾咂了咂嘴,没再接话。
张婶正在棚子里分粮,见沈知禾抱着棉衣进来,眼睛一亮。

哟,哪来的?
裴将军送的。


送的?
张婶凑过来摸了一把,啧啧两声。

这料子,正经军中的东西。他舍得给你送这个?
他说冻坏了,地谁种。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嘴硬的。你说这话是心疼你,还是心疼地?
地吧。


我看是人都占。
张婶拿起一件往沈知禾身上比。

你穿上试试,北境的料子暖和。
沈知禾正要接,余光扫见棉衣内衬露出一角。
她翻过来看。
内衬的针脚很细,是补过的地方,补丁叠着补丁,最上头一块,绣着字。
两个字,歪歪扭扭,练了又练才落上去的。
沈知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张婶,你过来看这个。

张婶凑过来,眯起眼。

这上头绣的什么?
一个名字。


名字?
沈知禾又翻了一件。
这件的内衬也补过,补丁上同样绣着两个字,字迹工整些,一笔一划,是认字的人写的。
再翻一件,还是。
她一连翻了五件,件件内衬都有补丁,补丁上都绣着名字。
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连字都认不全,只描了个模样。
张婶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棉衣。
你认得这料子?


我认得这补丁。
张婶凑到沈知禾耳边,四下看了看。

北境军户的衣裳,补丁都是家里人给补的。这针脚,是女人的手艺。
沈知禾垂着眼。
她抱着那件棉衣,站在棚子里,风从门口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
这时老李从地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看见她手里的棉衣,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衣裳哪来的?
裴将军送的,说给干活的穿。

老李站了一会儿,没应声。
他伸手拿过一件,翻到内衬,看了一眼那个补丁上的名字。
沈知禾看见他手指抖了一下。
老李叔,你认得这个人?

老李把棉衣放下,声音有点哑。

认得。
谁?


前年冬天,东边口子上阵亡的弟兄。
老李看着那名字。
跟我一个铺睡过。老家在河南边,姓陈,比我小两岁。
沈知禾站在原地没动。
老李把棉衣叠好,搁回她手里。

这是阵亡弟兄的衣裳。
风大起来,棚子顶上的草帘子被掀得哗哗响。
沈知禾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衣,那补丁上的两个字,绣得端端正正。
这些衣裳,一直压在库房里?


压在库房里。

没人敢动。人没了,东西留着,是个念想。
那他爹娘呢,家里还有人吗?


有。媳妇还领着俩娃,在军户里住着。
老李顿了顿。

衣裳在库房压着,人也没了。活着的人照样挨冻。
她把棉衣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张婶在后面喊

你去哪儿?
去找裴将军。

城楼上,裴决背对着她站着,看着远处。
北边的天边压着一层灰云,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直往后飘。
沈知禾在台阶下站定。
裴将军。

裴决没回头。

衣裳收到了。
嗯。

二十件,够干活的军户穿了。


够就好。
沈知禾停了一下。
裴将军,那些棉衣,是阵亡将士的。

裴决的背影没有动。
风大了一瞬,披风哗啦一声。
沈知禾站在原地,等。
过了很久,裴决开口了。

库房里翻出来的。

他们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