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关着?


关着。
阿禾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又擦,擦了又划。
第三天了。
柳河村的寨门关着,沈知禾在门外站了三天。
第一天她还站在路中间,第二天挪到墙根,第三天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站住不动。
老孙劝过一回。

寨主这是晾你呢。
晾着吧。


你不急?
急。

沈知禾不说了。
她怀里揣着令牌,腰上别着老周给的短刀,怀里还留着张婶塞的干粮饼,省着吃,还够。
阿禾急。

沈姐姐,要不咱们先回去?戍所还等着粮呢。
回去也是等。

在这儿也是等。

在这儿等,等来的是粮。回去等,等来的是饿。

阿禾不吭声了。
他看沈知禾,沈知禾看着寨门。
太阳晒得人发昏,风又冷,一冷一热,熬人。
老孙蹲在板车旁边,往寨门方向努了努嘴。

门缝里有人看过咱们,不止一回。
沈知禾没回头,嗯了一声。
有人看就好。
怕的是没人看,白站了。
第二天晌午,门里递出一碗水,是个半大小子放的,放完就跑。
阿禾端起来要喝,沈知禾拦了一下,让他先放下。
过了半个时辰,没人来收,也没人下毒,她才让阿禾喝。
老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你这也太小心了。
出门在外,命只有一条。

阿禾喝完水,又蹲回去划拉树枝,划着划着忽然抬头。

沈姐姐,万一他就是不放我们进去呢?
那就再站三天。


再三天还不行呢?
那就回。


回?借不到粮,戍所怎么办?
沈知禾没答他,只把干粮饼掰了半块,递过去让他垫垫肚子。
第三天傍晚,寨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半大小子,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全开了。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棉袍,袖着手,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眼睛却亮。
他上下打量沈知禾。

你倒有耐心。
沈知禾拱手。
柳河村寨寨主陈守山?


是我。
沈知禾,北境戍所屯田的,奉裴将军令来借粮。

陈守山没让她进门。
他在门槛里站着,她在门槛外站着。

令牌带了?
沈知禾把令牌递过去。
陈守山接过来看了看,翻了面,又掂了掂。
真的。

他把令牌还回来。

令牌是真的,人是流放犯。
流放犯也是人。

陈守山笑了。

说得对。来干什么?
来借粮。


粮食我有,凭什么借给你?
沈知禾不答,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半把豆子,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先看这个。

陈守山捻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
又捻起一粒,放在嘴里咬了咬。

这豆子,成色不错。
速生豆,四十九天一熟,亩产不低于三百斤。

陈守山手一停。

三百斤?
先前种过一季,四十九天收了,亩产三百斤,全戍所都看见了。眼下这批刚挨过寒流,冻坏一成半,剩的二十来天就熟。


你吹牛。
吹不吹,秋收你来戍所看。

陈守山把豆子放回她手心。

种子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人嘛,先记着。
你不信我?


我信令牌,信种子,不信流放犯的嘴。
沈知禾把半袋豆子整个推过去。

样品留下。
陈守山一愣。
这袋豆子少说三五斤,说留就留?


留给你。
沈知禾抬眼看他。
秋收你来戍所看收成,够了最好。


不够呢?
不够,我双倍补。


双倍?
立字据,白纸黑字。

陈守山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寨门里灌出来,带着灶火的味,还有一股豆饭的香。
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捡起一粒豆子,又看了看。

你要借多少?
一千斤。


一千斤?
陈守山咂了咂嘴

戍所那么大的摊子,一千斤够吃几天?
够撑到收成。

朝廷拨的粮堵在路上了,寒流封道。


路什么时候通?
二十来天。


二十来天,你拿什么还?
速生豆收了就还。

沈知禾伸出一根手指。
借一千,还一千五。

多五百算利息。

陈守山不说话了。
他看令牌,看豆子,又看沈知禾。
沈知禾站着不动,由他看。
半晌,陈守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一千斤,门边就有,装车走。
沈知禾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谢寨主。


别谢太早。
陈守山指了指那半袋豆子。

样品我收了。

收成好,咱们后会有期。

收成不好,我找裴将军讨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