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水渠的路线。
从南边河岸到北边高地,她量了三遍。落差够,水能引上来。渠道怎么拐,多宽多深,她画得仔细,每一段标了数字,分水口的位置也点了出来。
一抬头,裴决站在三步外。
她没听到脚步声。北境的风大,风声盖住了一切。但裴决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刀,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
沈知禾心跳快了一拍。裴决走路没声音。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脚程轻得像猫。
但手上没停,把最后一笔标完才站起来。
裴将军。

裴决没应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画的图。

水渠?

是。引河南水灌溉北边高地。落差够,不用提水,挖通了水自己上来。
裴决蹲下来,目光顺着渠道走向扫了一遍。手指点在分水口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图上的线条横平竖直,比例精确。渠道走向、分水口位置、每段长度都标了数字,字迹工整,连坡度都标了角度。
他看了几息,站起来。
沈知禾等着。她知道他不是来看水渠的。
果然。
你那些种子,哪来的?

问得很突然,像随手一问。但裴决的眼神没移开,盯着她的脸。
沈知禾早想过这个问题。在流放路上就编好了,每一个字都推敲过。
家母生前留的。外祖家在边境做种子生意,家母跟着商队走过北境,带回来一些良种。

她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裴决看着她,没接话。停了几息。

跟谁学的种地?

在乡下庄子里长大的,跟着庄上的老农学的。
裴决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图上。
横平竖直。比例精确。分水口标了流量估算,渠道坡度标了角度。
这种画法,不是老农能教的。老农种地靠经验,靠手感,靠看天看土。他们不会标数字,不会算坡度,不会画比例图。
裴决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的图不像老农教的。
这句话落下来,沈知禾心里一紧。
他已经看出来了。
沈知禾垂下眼,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神。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脸上没动。
将军觉得该像什么?

她没解释,没辩驳。直接把问题抛回去。
裴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你不像庄子里长大的。
比上一句更直接。
上一句说的是图,这一句说的是人。他从图看到了她。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地上的草灰打旋。沈知禾没退,也没低头。
将军觉得我像什么?

裴决还是没回答。
两个人站在荒地上,隔着三步远。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地上画的线条被沙土掩了一半。
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干活的军户们抬头看了好几眼。
裴决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声音。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水渠修好了,我来看。
说完继续走,很快消失在土坡后面。
沈知禾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攥了两下才松开。指尖还是凉的。
他来的时候没带随从,没穿铠甲。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刀。不是巡地的打扮,巡地带甲带兵。
他是来找她的。

沈姐姐!
阿禾从地头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

刚才裴将军跟你说啥了?我远远看着你们站了好半天。

没什么。问水渠的事。

真的?我看他盯着你看好久。
阿禾不信。

真的。去忙你的吧,南边播完了去看看北边的麦种够不够。
阿禾嘟囔了一句,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不太对。
沈知禾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裴决消失的方向。风吹着地上的草灰打旋。
他在查她。
不是随便问问。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她编的身份上。种子哪来的,跟谁学的,图为什么画得这么精确。
他不是好奇。他在验证。
三个问题,三个方向。种子来历、师承背景、制图能力。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三样东西应该对得上。但裴决问完三个问题就走了,没有追问,没有反驳。
他不追问,说明他不需要她当场回答。他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
沈知禾蹲下来,看着地上自己画的图。
线条太直了。标注太清楚了。一个在乡下庄子里跟着老农学种地的庶女,不会画这种图。
她拿树枝把图抹了。
重新画了一遍。这回线条粗了些,弯了些,标注只留了长度和方向,数字抹掉两个,坡度角度全去了。分水口的位置换了个圈代替,不像标注,倒像个记号。
画完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
像了。像一个跟着老农学过种地、自己摸索出来的画法。
但她知道,裴决不是看一张图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记住的是她画图的手法,是她说老农教的时的语气,是每一个细节对不对得上。
她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
身份不能露,但本事也不能藏太深。藏太深活不下去,露太多就会被查。两百亩的活儿摆在那儿,排水沟的斜度、烧荒的时机、轮作换茬的道理,样样都需要知识,样样都会被人看在眼里。
这个分寸,她得拿捏好。
以后画图不能画太精细,教人的时候留两手,关键技术用结果说话,不用解释原理。能让人看到她种出了粮食,但看不出她凭什么能种出来。
装傻比装聪明难。但她没得选。
远处,两百亩地上人影攒动,锄头起起落落。
南边的速生豆已经冒了头,绿茸茸的一层。北边的麦种刚下地,还看不出什么。东边试种区翻过的黑土上,有人蹲着撒种。
她深吸一口气,往地头走去。
不管裴决查什么,地得先种好。
两百亩的收成,是她最大的筹码。
那天傍晚,风突然停了。
北境的风从来不停。白天刮黄沙,晚上灌冷风,从到戍所第一天就没断过。干活的军户习惯了风声灌耳朵,突然一静,手里的锄头都顿了。
沈知禾直起腰,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