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亩开工第三天,老周来找沈知禾。
脸色不好看。

铁料没了。
沈知禾正在地里量排水沟的间距,手里的树枝停了。
昨天不是还有二十斤?


库房不给了。看守说,赵管事吩咐的,铁料要他签字才能动。
沈知禾没说话。

没有铁,锄头镰刀做不了。只能用木具凑合,但木锄头翻盐碱地,一天磨坏三把。
沈知禾把树枝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还有别的事。


什么?
今天新来的那几个人,你注意到没有?

老周想了想。

你说那几个?确实不太对,干活磨磨蹭蹭的,一上午翻的土还没老李一个人多。
赵管事派来的。


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张婶记工分的时候,那几个人报的名字,全是赵管事手下的。来搅和的。


姓赵的这狗东西。
别急。

沈知禾从怀里摸出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铁牌冰凉,沉甸甸的。
走,去库房。

库房在戍所西北角,一间石头砌的矮房子,门上挂着铁锁。
看守是个四十来岁的军户,靠着门框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沈知禾和老周,脸色微微一变。

沈,沈姑娘?
开门,取铁料。


这个,赵管事说了,铁料要他签字才能动。我,这个。
沈知禾没废话,把令牌举到他面前。
铁牌上刻着一个"裴"字。
裴将军给的令牌。见牌如见将。你开不开?

看守盯着那块令牌,脸白了。
他认得这东西。整个戍所,只有裴决能发这种令牌。见牌如见将,意思是拿着令牌的人说的话,就等于裴决说的话。
不听,就是违抗军令。

开,开。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铁锁。
沈知禾走进去,扫了一圈。铁料堆在角落里,不多,但够做十把锄头、五把镰刀。
老周,拿。

老周二话不说,扛起铁料就走。
沈知禾出了库房,没急着走,转身往百亩地方向走。
到了地头,那几个偷懒的军户正蹲在沟边聊天。锄头扔在地上,连土都没翻。
沈知禾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几个人抬头看她,有点心虚,但没站起来。
你们几个,谁派来的?

没人吭声。
不用瞒。赵管事派的,对不对?


谁派的不重要,我们来帮忙干活的。
帮忙?

沈知禾指了指他们脚下一寸没动的地方。
干了半天,翻了多少土?

瘦脸汉子脸红了。
沈知禾不想跟他们废话。她把令牌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听好了。裴将军给了我令牌,见牌如见将。谁不听,我自己处置。

她扫了一圈。
不想干的,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们。但别在这里碍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几眼,但没人敢说什么。
令牌在手,他们不敢。
旁边干活的军户们都看到了,一个个挺直了腰。

沈姑娘来真的了。

这令牌,真能管赵管事?

裴将军给的,你说管不管?

那咱们干着也踏实。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戍所都知道了。沈知禾拿令牌从库房强取了铁料,还赶走了赵管事派来搅和的人。
赵管事也知道了。
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脸色铁青。

管事,要不要——

要什么?令牌在她手上,我能怎么着?去找裴将军?裴将军给的令牌,我去告状,不是自讨没趣?
小跟班不敢吭声了。
赵管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等着瞧。一个月做不完一百亩,令牌就得收回去。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是是是,管事英明。
赵管事甩了甩袖子,转身进了屋。
地头这边,老周拿到铁料,高兴得不行。

沈姑娘,有铁料了,我今天能赶出五把锄头、三把镰刀!
不够。先做锄头,镰刀等几天。铁料还得多要些。


那——
我找裴将军批。但不是现在。先把手里这批做完。

老周点头,蹲到火炉边开始打铁。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头响起来。
老李带着人继续挖沟。有了新锄头,效率快了不少。铁锄头翻盐碱地,一锄头下去顶木锄头三下。
沈知禾也在地里干活。
她没穿铠甲,没骑高头大马,就跟普通军户一样,挽着袖子,踩在泥地里翻土。

这女人不像流放犯,倒像个老农。

老农能种出苗来?你能?
那人不吭声了。
傍晚收工。

今天出工二十七人,挖沟二十二丈,翻土四亩半。
比第一天快了快一倍。
沈知禾点了点头,看着身后已经翻好的土地和挖好的排水沟。
南边三十亩的排水沟快成型了。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播种。
老李走过来,擦了擦汗。

沈姑娘,今天那几个搅和的人,是赵管事派的?
嗯。


他不死心啊。
不死心也没用。令牌在一天,他动不了我。


那令牌要是收回去呢?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
所以一个月之内,必须把事做成。

老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多叫几个人。
嗯。

沈知禾转身往回走。
经过赵管事院子的时候,她没看那边,但她知道赵管事在里面看着她。
她也没在意。
绊子挡不住。
地翻了,沟挖了,种子下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谁使绊子就消失。
赵管事能扣铁料,能派人搅和,但他改不了盐碱地出苗的事实。
只要苗出了,粮收了,谁也动不了她。
她走回破屋,点了油灯,开始画明天的施工图。
南边排水沟明天收尾。
东边翻土加大人手。
老周的工具明天再做五把锄头。
后天开始泡种催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