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亩改良第七天,张婶报工分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今天出工,二十四人。
沈知禾接过工分本看了一眼。前天三十一人,昨天二十八人,今天二十四。
少了三分之一。
怎么回事?


有几个说太累了,干不动。还有几个——
说。


有个叫刘柱的,昨天跟我说,赵管事私下找过他,让他别跟咱们走太近。说等沈姑娘一个月做不完,令牌收回去,跟着干的人都要倒霉。
沈知禾没说话。

还有两三个也是这个原因。不敢来了。
沈知禾合上工分本。
铁料也不够。老周这七天一共做了十把铁锄头、三把铁镰刀。二十四个人轮着用,一班干完换另一班,效率低了一半。
人不够,工具不够,时间还在走。
还剩二十三天。
她蹲在地头算了一会儿。
按现在的速度,每天挖沟十五丈、翻土三亩,二十三天能翻六十九亩、挖沟三百四十五丈。一百亩差了三十一亩。
差得远。
她正想着,老李走过来了。
老李这七天瘦了一圈,脸上晒得脱了皮,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但他精神头还好。

沈姑娘,我那块地干完了。
沈知禾看了一眼。老李负责的南边区域,排水沟挖完了,土也翻好了。整整齐齐的。
干得快。


闲着也是闲着。我去帮那边。
他指了指最慢的那组。三个人挖一条沟,干了半天还没挖完,其中有个年轻军户明显在磨洋工。
老李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就干。
他翻土的速度比别人快一倍。一锄头下去,又深又准,翻出来的土松松散散,一点都不结块。
那个磨洋工的年轻人看了老李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老伯,你歇会儿吧。

不累。
年轻人脸红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旁边几个老军户也看到了。

老李都干两份了,咱们还磨蹭什么?

就是。老李都五十多了,咱们连他都不如?
几个老军户不吭声了,埋头加倍干。
沈知禾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主意。
张婶。


在。
通知所有人,从明天开始分三班轮换。每班干两炷香,轮换休息。锄头不歇,人歇。

张婶点头记下。
还有,从明天起,集中力量先把南边三十亩的排水沟全部收尾。南边弄完了再往北推。不分区域了,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推。


为啥?
分散力量,每个区域都慢。集中力量,先把南边弄完,能早点播种。早种一天,早收一天。


有道理。
还有个事。

沈知禾走到老周那边。
老周,木锄头能不能改一下?


怎么改?
铁包木。

沈知禾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图。
锄头刃口包一层铁皮,中间用木料。铁料省一半,耐用度提一倍。


这个法子好。我试试。
他拿了块废铁皮,叮叮当当敲了一炷香的功夫,做出来一把。
往地上一试,翻土又快又深,比纯木锄头强三倍,比纯铁锄头就差一点点。

行!这个能做,铁料够做二十把!
沈知禾点了点头。
二十把铁包木锄头,加上十把铁锄头,三十把工具,够用了。
第二天,新的轮换制度开始执行。
三班人马轮着干,锄头从不离地。效率比之前高了快一倍。
三天后,南边三十亩的排水沟全部收尾。
沈知禾站在南边地头,看着翻好的土地和挖好的沟渠。
可以播种了。
她回到破屋,从种子包裹里取出速生四十九日豆的种子。

沈姐姐,这是什么?
速生豆。四十九天就能收。


四十九天?这么快?
嗯。泡一夜,明天播种。

老李也过来看了一眼。
那些种子跟普通豆子不太一样,颗粒更大,颜色更深,表皮有一层薄薄的光泽。

这豆子……没见过这种。
我娘留的。

老李没再问。但他看那种子的眼神,带着几分敬畏。
第二天一早,沈知禾带着人去南边播种。
她先示范了一遍:挖浅坑,放两粒种子,覆土半寸,轻轻压实。
坑不能太深,太深出不来。不能太浅,太浅一吹风就干了。半寸,刚刚好。

军户们跟着学。有人挖深了,她过去纠正。有人种子放多了,她让减到两粒。
老李学得最快,挖的坑深浅一致,放种覆土一气呵成。
老伯,你种过豆子?


种了一辈子。但没种过这种。
四十九天后你就知道了。

老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种。
一上午,南边十亩地种完了。
下午继续。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三十亩全部播种完毕。
沈知禾蹲在地头,看着一垄垄整整齐齐的种子地。
四十九天。
从今天算起,四十九天后,第一批速生豆就能收了。
老李走过来,擦了擦汗。

沈姑娘。
嗯?


四十九天真能收?
沈知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真能。

老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行。那我等着。
沈知禾看着南边三十亩地,又看了看北边还没翻完的七十亩。
老伯,等收了粮,你就是第一个功臣。


什么功臣不功臣的。我就是不想饿死。
不想饿死的人,都是功臣。

老李没接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比这几天都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姑娘。
嗯?


我多叫几个人来。我那几个老兄弟,该来了。
好。

她看着老李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的三十亩种子地。
第一批速生豆下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