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灯火通明。
沈知禾走进去,一眼看到裴决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北境舆图。
他没抬头。

坐。
沈知禾没坐。她站在书案对面,把怀里的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裴决这才抬眼看她。

准备了东西?
嗯。

他翻开账本,扫了几页。种子清单、土地规划、人员安排,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你识字。
识一些。

裴决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我直说。戍所存粮只够一个月。每天消耗一百二十斤,三千驻军五千军户,照这个速度,四十天后开始饿死人。
沈知禾心里一沉,但面色不变。
多少可耕地?


不到三百亩。
亩产多少?


五六十斤。好的年景七八十。
沈知禾快速心算。三百亩,每亩六十斤,一年两季,也就三万六千斤。八千人,每人每天半斤粮,一年要一百四十六万斤。
差了四十倍。
朝廷不拨粮?


拨。每年拨两万斤。路上损耗三成,到了手里一万四。够吃十天。
沈知禾没说话。
裴决看着她。

怕了?
不怕。我在算。

她翻开自己的账本,指着上面画的地图。
西边一亩盐碱地已经出苗了,东边三十亩也长了。我需要再扩一百亩,全部种耐盐荞麦和速生四十九日豆。


一百亩?那都是荒地。
荒地能救。排水洗盐,深翻,种耐盐作物。西边那块地荒了十年,三天出苗。

裴决没接话。
四十九天收一季。每亩能打三百斤。一百亩,一季就是三万斤。

裴决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百斤?
是。


北境亩产最高八十斤。你说三百。
种子不一样。我娘留下的种子,专门在这种地方种的。耐盐荞麦,我在西边试过了,发芽率七成以上。

裴决盯着她的眼睛。
那种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她剖开看清楚。
沈知禾没躲。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一百亩改良完,出了苗,什么都好说。做不到——
他没说后果。
但沈知禾懂。
能做到。但我有条件。

裴决挑眉。
既然让我负责屯田,人我能调,但别让人掣肘。赵管事那边,我管不了他,但他也别来管我。

裴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铁制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拿着。见牌如见将。谁不听,你自己处置。
沈知禾拿起令牌。
沉甸甸的,铁面冰凉。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西边一亩地,继续种。但东边三十亩和新增的一百亩,我要看到进度。每五天报一次。
行。


种子够吗?
够。但我需要人手。军户里能干活的,最少要三十个人。


你自己去要。我有令牌给你,但没有白干的活。你得让他们愿意跟你干。
沈知禾点头。
她知道。在这个地方,能让吃饱饭的人,自然有人跟。
行。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等一下。
沈知禾停住。

你那个账本上写的"高产黍,亩产四百斤"。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确定?
沈知禾顿了一下。
我娘试过。

裴决看着她,目光深了。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经死了。但她留给我的东西,够我活一辈子。

裴决没再问。

走吧。
沈知禾转身,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风一吹,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
营帐外面,一个穿银甲的男人站在路灯下。
三十出头,国字脸,眉眼端正。看到沈知禾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种地的?
沈知禾看他。银甲,佩刀,站在主将营帐外面——是裴决的副将。
是。


霍铮。裴将军的副将。
沈知禾。

霍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令牌位置停了一下。

令牌都给了?
他笑了笑。

将军对你倒是不一般。
沈知禾没接话。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笑没到眼底。
霍将军,将军令我办事,还有点急,我能走了吗?

霍铮点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然后掀开帐帘走进去。

将军,那女人——

查清楚了吗?
裴决头也不抬。

还在查。京城沈家,确实有个庶女被判流放。但底细干净得不像话。

不像话?

太干净了。一个商户妾室生的庶女,会识字、会律法、会种地、会认草药。将军不觉得奇怪?
裴决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让人看了她那块地。排水沟的挖法,不是乡下庄子里能学到的。

那是什么路数?

不知道。但很专业。像——
他顿了一下。

像书里写的。
裴决终于抬起头。

继续查。但别惊动她。

是。
霍铮退了出去。
沈知禾走在回破屋的路上,手指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特质的铁牌,很凉,也很沉。
这块令牌,是她在这座戍所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有了它,她能调人,能用地,能不被赵管事卡脖子。
但她也知道,裴决给令牌不是好心。
是利用。
她能让荒地出苗,对裴决有用。所以她有价值。
有价值的人,在北境能活。
她要让这个价值,大到谁也动不了她。
回到破屋,张婶、老周、阿禾都在等。
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脸上全是紧张。

怎么样?
沈知禾从怀里掏出令牌,放在桌上。
铁牌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成了。

张婶拿起来看了看,手在抖。

这是……将军的令牌?
见牌如见将。从今天起,我负责戍所屯田。人能调,地能用,谁不听令牌处置。

老周高兴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大腿。

沈姑娘!你真不是一般人。

沈姐姐太厉害了!
先别高兴。一个月之内,一百亩改良完,出了苗,我们的地位再也不是罪奴,但做不到,这块令牌就是催命符。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百亩?那得多少人?
三十个。我负责技术,老周负责工具,张婶负责后勤。阿禾——


我跑腿!
对。你跑腿。去打听哪些军户愿意干。告诉他们,跟我干,有饭吃。


包吃?
不包吃。但四十九天后,第一批粮食下来,按功分配。多干的多吃,少干的少吃。


这个法子好。有奔头。
还有一件事。

沈知禾从账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张婶。
你去把军户里会种地的、会木工的、会铁匠活的全列出来。明天我要用人。

张婶接过纸,认真地点头。

沈姑娘,你今天去见那个裴将军,怕不怕?
沈知禾想了想。
怕。


那你——
怕也得去。不去,就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吹灭油灯,躺回木板床。
黑暗中,她摸了摸胸口的布包。
种子还在。
令牌也在。
一个是底气,一个是武器。
明天开始,一百亩。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排水沟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