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挖下第一锹土时,身后传来赵管事的笑声。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这鬼地方长出东西来。
沈知禾没回头,继续挖。
天刚亮,她带着老周、张婶、阿禾来到西边盐碱地。
排水沟昨天挖完了,从南到北,斜斜地穿过整块地。沟底渗着水,说明地下水已经连通。
沈知禾蹲下画线,标出播种的区域。
从这里到这里,一亩地。


这么点?
够了。先种一亩试试。


这地行吗?盐霜还白着呢。
已经在洗了。排水沟通了,地下水会把盐分带走的。现在播种,刚好。

四人开始干活。
老周用新做的木耙翻地,张婶和阿禾跟在后面,把土块打碎。
沈知禾从布包里取出一小袋种子——耐盐荞麦。
她用手捻了捻种子,满意地点头。
种子饱满,没有霉变,发芽率应该不错。

沈姑娘,这种子直接撒地里?
不行。要先泡一晚。

她把种子放进水里,搅了搅。
泡一晚,让种子吸水膨胀。明天播种,出苗更快。


明白了。
来,我教你认种子。这是耐盐荞麦。这是速生四十九日豆。这是高产黍。

阿禾一个一个看过去。

名字真怪。
耐盐碱,生长期短,不挑地。这些种子,专门在这种地方种的。


你娘真厉害。
嗯。

有几个军户路过,停下来围观。

她们在干嘛?

刨地呢。

西边那块地?真要种啊?

种啥?那地连草都不长。

看那丫头,挺认真的。

认真有啥用?地不行,认真也白搭。
沈知禾听到他们的议论,没理会,继续干活。
一个军户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丫头,你真要在这儿种?
嗯。


种啥?
荞麦。


荞麦?
军户笑了。

这地连麦子都种不活,你能种出荞麦?
老伯,您种了多少年地?


三十年。
三十年里,您在这块地上种出过东西吗?

老李摇头。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种不出来?

军户愣住了。
别人种不出来,不代表我种不出来。

她继续干活。
军户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但他没有走远,而是站在远处看着。
另一个军户走过来,正是前几天跟沈知禾说话的那个老李。

老李,你看啥呢?

看那丫头。她挺有意思。

有啥意思?疯子一个。

不一定。你注意没有,她那排水沟挖得有门道。

啥门道?

沟是斜的,水能自己流。沟底还铺了碎石子,防淤塞。

这有啥?

我种了三十年地,见过挖排水沟的,没见过这么挖的。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丫头,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拉倒吧。她一个京城来的小姐,能懂种地?
老李笑笑,看着沈知禾忙碌的身影。
中午,太阳升高了。
四人累得满头大汗。

歇会儿吧。
沈知禾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翻好的地。
一亩地,翻了大半。
下午能翻完。明天播种。


来得及吗?
来得及。速生四十九日豆和耐盐荞麦一起种。四十九天就能收。


四十九天?真的?
真的。


那……那岂不是两个月后就有粮食了?
嗯。


沈姑娘,你真是我们的恩人。
别这么说。互相帮忙而已。

赵管事派来的监工走过来,看了一眼翻好的地,冷笑。

翻得还挺齐整。可惜啊,地不行,翻再好也没用。
沈知禾没理他。
监工自讨没趣,走了。
下午,地翻完了。
沈知禾把泡好的种子捞出来,沥干水分。
明天一早播种。今天先把地浇一遍水。


井水?
对。从井里打水,浇透。


那我去找桶。
阿禾跑走了。
沈知禾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翻好的土地。
明天,种子就要落土了。
三天后,她要这里长出绿色。

沈姑娘,你真的相信这些种子能在这地里活?
沈知禾坚定地点点头。
傍晚收工,四人累得瘫在地上。

明天能行吗?
能。明天播种,三天后出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赵管事正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她们。

三天?三天后,她就知道这地有多难搞了。
赵管事身后,那个老军户——老李,也在看着。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翻好的土地。
和他看了三十年、从不在意的盐碱地。
老李低下头,自言自语。

这丫头……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李叔,你说啥?

没什么。走吧,明天还得干活。
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蹲在地里的女人,正在认真地画线。
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没种过地的人。
老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她真的能种出东西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对这块地抱有一丝希望。
就因为一个二十岁的流放犯。
老李摇摇头,走了。
不过他想,明天,他还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