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里苍在第二天凌晨四点醒来。窗外还是墨蓝色的,路灯把街面照出一层冷白的光。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脊椎处琥珀结晶残留的温热已经退了,只有皮肤表面还隐约记得那瞬间的脉冲。
他决定再去一次江东区。
这次他没有坐电车,而是骑了一辆警校借来的旧摩托,天蒙蒙亮时经过永代桥,河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他把摩托停在巷口,铁质外楼梯在晨光里比昨天更显得锈蚀,踩上去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二楼的防盗门锁芯他昨天已经看过,弹子锁,老式型号,用一根细钢丝就能拨开——这不是警校教的,是松田以前闲着没事给他演示过的,说是“拆弹之外的实用技能”。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抽出一截细钢丝,弯成合适的弧度。锁芯内部的簧片在触感里一格一格地弹动,不到两分钟,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尘封多年的喉咙终于张开了嘴。月见里苍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让屋子里的空气先往外流通。扑面而来的气味和他昨天在门缝里闻到的一致——金属屑和工业溶剂的混合气息,被时间发酵得更沉、更钝。
他迈步走进去。
屋子不大,约莫二十叠,办公桌靠窗放着,桌面积了一层灰。椅子斜斜地歪在一边,椅背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色外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体已经塌陷变形,里面的纸张从破口处露出来,边缘卷曲。月见里苍没有急着翻东西,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扫视整个房间。他的目光在几个地方停顿:桌上的笔筒、窗台上一个空了的烟灰缸、墙角的文件柜。
文件柜是铁的,灰绿色,柜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他拉开最上面一层,里面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封面印着“井上化学商社·出入库记录”,年份从平成十二年到平成十八年。他抽出平成十八年的那本,翻了几页,字迹工整,记录货物名称、数量、入库日期和供应商。大部分条目都是常见的工业原料,但他翻到九月那一页时,看到了一行被圆珠笔划掉的记录——划得用力,笔迹穿透了纸页,但底下的字仍然依稀可辨:
“引信外壳(YJ-07-23),入库200件。供应商:新星物产。”
月见里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新星物产。他在警视厅系统里检索井上信息时没有见过这个名字,不属于公开记录。他把这一页拍下来,把账册合上,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搁在桌面上——他想看看后面的人会不会发现它被动过。
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没有锁死,拉开后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开口处用透明胶带封着。他用小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沓照片。照片拍摄的是同一批货物:木质包装箱,箱体侧面印着“新星物产”四个字,堆放在一处看不清背景的仓库里。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箱体侧面的标签,标签上有一串手写的编号,和他昨晚在松田笔记里看到的“YJ-07-23”完全吻合。
他把照片收进自己带来的档案袋里,正要把抽屉推回去时,指尖触到抽屉底板的一道凹痕。他低头仔细看,那底板像是被撬开过又重新压合的。月见里苍沿着边缘轻轻一按,木板松动,他掀开底板,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铁盒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名片。纸质泛黄,边角整齐,显然是被人仔细保存的。名片正面用日语印着“新星物产·营业部长”,名字写着“杉田和也”,电话和地址都有。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意大利语——花体字,写得流畅而熟稔。
月见里苍认得那个笔迹。他在管家每年转交的信封上看到过无数次同样的字。那是他父亲的字,用一种近乎过分优美的弧度写着:
“Per chi cerca la verità, prepari il conto.”
他认出了那些词。大意是:想要真相的人,先把账算清楚。
他把名片握在手里,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它的重量。铁盒底部的纸板上还有一些更浅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抚摸过留下的油渍,轮廓约莫是一枚戒指的形状。月见里苍的指尖顿了顿,他想起了松田无名指上那枚普通的银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人在毕业后买的对戒,他一枚,松田一枚。松田殉职那天没有戴着,说是拆弹时不戴首饰是规矩,后来那枚戒指被封存进了遗物袋。
他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拂掉一粒灰尘。然后把名片放回铁盒,原样压好底板,将抽屉推回去,把账册放回文件柜,锁好门,钢丝从锁芯里抽出来时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下楼之前,他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几十年的钟停摆之后,空气中残留的振动终于被光看见。
他回到一楼,发现那位老人已经坐在杂货店门口了,正慢悠悠地剥一枚橘子。
“又来了?”老人头也没抬。
“又来。”月见里苍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那张名片的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杉田和也。”
老人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把一瓣橘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开口:“杉田啊……井上以前有个常客,姓杉田。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西装穿得挺体面。夏天也打领带。来过好几回,都是在晚上。井上每次见了这人,第二天货就来了。”
月见里苍把手机收回去,沉吟了几秒:“井上后来没有再回来过?”
“没有。”老人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倒是那个卷毛的警察后来又来过一趟,就在井上失踪那天夜里。我当时关了店门在楼上,听见下面有车停的声音,从窗户看了一眼——就他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进去,然后走了。”
月见里苍的喉咙紧了一瞬。“您确定是他?”
“那个卷毛,我记得。”老人说着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走的时候抬头往我窗户这边望了一眼,我当时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他是警察。过了没几天,电视上就放了他牺牲的新闻。”
月见里苍把目光移开,落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上。几根细细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格子,一只灰斑鸠蹲在线上整理羽毛,浑然不觉。
“谢谢您。”他站起来,把摩托头盔夹在腋下。
“小伙子。”老人在身后叫住他,“你要是真想查这事儿,别光查井上和杉田。井上失踪之前那半年,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来找过他,来的时候都戴着口罩。我没看清脸,但记得她包上挂了一个银色的鸢尾花挂件。”
月见里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把“银色鸢尾花挂件”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把一枚硬币投进深井,等待回音。
他骑上摩托,发动引擎,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和车辆。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弧线,掠过井上化学商社褪色的招牌时,在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后滑过去,消失在下一条街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