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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井上

名柯的路人甲

“井上化学商社”这个名字在警视厅的内部系统里检索出来,只有薄薄一页记录。公司注册于平成四年,地址在江东区某条旧街,经营范围写着“工业化学品进出口”,法人代表井上宏,平成十九年注销,注销原因一栏是空白。附带一条备注:“该社曾于平成十八年因违规进口管制化学品接受过调查,后因证据不足结案。”

平成十八年,松田殉职前两年。

月见里苍把这一页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制服内袋。他查了地图,那个地址从公司注销后没有再被注册过,目测是一片已经闲置多年的街区。

他请了半天假,坐电车去了江东区。

电车越往东开,窗外的楼宇越矮,天空越宽。他在门前仲町站下车,沿着导航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建筑大多是昭和时期的旧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有些窗口拉着落了灰的卷帘门。空气里有海风的气味,混着柴油和晒干的鱼腥。

“井上化学商社”的招牌还在。白底黑字,被风雨蚀得边缘起毛,挂在二楼窗户上方。楼下是一家关着门的小印刷厂,门口贴着转让告示。月见里苍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招牌的金属支架已经锈得发黑,但字体还算清晰。

他想上二楼看看。绕到楼侧,有一条窄窄的铁质外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防盗门锁着,锁芯是旧的弹子锁,月见里苍从口袋里摸出松田给的超导线圈——当然不是用来撬锁的,他只是握着那圈冰凉的金属,贴在门板上闭眼站了几秒。

脊椎处琥珀结晶微微一热。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气味,混着金属屑和某种工业溶剂,埋得很深,像是被密封多年的罐子揭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强行打开那扇门。倒不是不能,只是他觉得时机还不对。他掏出手机,对着招牌和门锁拍了几张照片,转身下楼梯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楼印刷厂隔壁有个小杂货店,店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月见里苍走过去,买了一瓶柠檬汽水,站在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那汽水是常温的,甜味里泛着工业柠檬酸的回涩,和松田以前买给他的不是一个牌子。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眯着眼晒他的太阳。

“您好。”月见里苍把汽水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想问一下,隔壁二楼那家井上化学,您还有印象吗?”

老人没睁眼,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轻微的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查案的?”

“对。”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似的。他睁开眼看了月见里苍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是警察?”

“警校生,还在实习。”

“警校生……那也成。”老人伸手指了指那栋楼,“那家店早就没人了。老板姓井上,五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的。他在这儿开了十多年,平时不怎么跟街坊来往,货都是夜里卸的,卡车声音大,附近住户投诉过好几回。”

“您知道他后来为什么关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平成十八年秋天吧,有个晚上来了辆警车,停在门口两个多小时,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店一直关着,租金欠了大半年,房东后来把锁换了,东西都没动过。”

月见里苍听到“平成十八年秋天”这几个字时,右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想起松田那封信里附的照片背面,日期戳是平成十八年十月。那次调查没有公开结案,只有内部档案里一笔带过的“证据不足”。

“您还记得当年来调查的警察长什么样吗?”他问。

老人想了想:“没看清,天太黑。不过有个人……我记得他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像是便衣,站在楼下抽烟。烟头亮的时候映出半张脸,挺年轻的,头发有点卷。”

月见里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接话,拿起窗台上的柠檬汽水又喝了一口,常温的汽水泡在舌头上滋滋地响。他慢慢把瓶子放下,对老人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从江东区回到警校已经是傍晚。月见里苍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坐在台阶上拉开拉环。铝罐的凉意贴着掌心,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招牌、门锁、楼梯、二楼的窗户。窗户从里面贴了报纸,看不见屋里的情况,但有一角报纸的日期是平成十八年十月。

他锁了屏幕,把咖啡喝完,回宿舍把打印出来的公司信息夹进笔记本里,和那页“引信批次:YJ-07-23”放在一起。两页纸并排贴着,中间隔了两年。

这天夜里他没有练射击,也没有翻拆弹笔记。他在窗台上找到去年那支青苹果蜡烛剩下的最后一截,用打火机点燃,看着蜡油慢慢融化,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白色蜡泪滴在旧信笺上,映出一小圈暗金色的光。

脊椎深处的琥珀结晶又亮了,这一次亮得很轻,也很短,像谁在漆黑的水底弹了一下手指。月见里苍把手放在右肩的旧伤处,隔着制服感觉到支架边缘的冷硬轮廓,指腹沿着那道棱线慢慢地摸过去。

蜡烛燃尽的时候,窗外有一列电车驶过,灯光划破夜色又消失。他把烛台收进抽屉,在笔记本“井上化学商社”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熄了灯。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电话那头没有人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