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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琴

苍山十三烬

北上的路越走越荒。过了那座被屠的镇子再往北,地势彻底平坦下来,一眼望出去全是枯黄的野草和干裂的泥地。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偶尔见到一棵也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去乞讨的手。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尘土和某种遥远的气味——说不清是血还是灰。

梁阿桂背着温知月走了一整个上午。孩子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脖子,起初还偶尔睁眼看看四周,后来就不动了,脑袋歪在他肩窝里沉沉地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扑在他脖子上,温温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梁念归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托一下孩子往下滑的身子。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知月的小臂,像在确认她还在。

三个人走得不快。干粮只剩下最后一块饼了,梁念归没提,梁阿桂也没问。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温知月趴着趴着偶尔醒一下,喊一声"姐姐",梁念归应一声,她又睡过去了。

"阿桂哥,歇会儿吧。"梁念归说。

前面路边有一个废弃的茶棚。棚顶塌了半边,柱子还立着,地上有几块能坐的石墩。梁阿桂把温知月放下来靠着柱子坐好,揉了揉发酸的后背。梁念归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

温知月被放下来就醒了。她缩在梁阿桂的腿边,一双大眼怯怯地打量着四周。她腕上那根花绳在日光下褪得更厉害了——原本应该是红色的,如今只剩一层浅浅的粉。绳结里火烧过的线头被她藏得很好,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梁念归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个没剥的鸡蛋——李婆婆给的最后一个了。她把鸡蛋剥了壳,蛋壳一片一片地落在她摊开的干布上。白嫩的蛋身托在手心里,送到温知月的嘴边。温知月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她。她没有接,只是张嘴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她低头看着剩下的半个鸡蛋,犹豫了一下,忽然举到了梁念归的嘴边。

梁念归愣了愣,摇头:"你吃。"温知月固执地举着。梁念归看了梁阿桂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梁念归便低头就着温知月的手,在那半个鸡蛋上咬了一小口。很小的一口。温知月这才把剩下的收回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吃完后她把嘴边的碎屑抹了抹,把包蛋壳的那块干布叠好,放回梁念归的包袱旁边。

歇够了,三个人继续上路。温知月脚上还赤着,梁念归从包袱里撕了一条旧布给她缠了两层。布条不厚,踩在干硬的土路上还是硌脚,但总比光着好。温知月走几步就抬头看看梁念归,又走几步,再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哗哗的,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一条河横在荒原中间。河面不宽,但水流急,浑黄的河水翻着白沫往下游奔。河上有一座木桥,桥面窄,只容两个人并行。木板有些朽了,有几块翘起来,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

桥这头蹲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肩上挎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囊——看形状像是装了把琴。她正蹲在桥头,用一根树枝往河里探着什么。树枝伸进水里又被水流冲偏,她换了个角度再探,像是在量水的深浅。

梁阿桂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几步开外,等那姑娘先发现他们。过了一小会儿,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很柔和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手里还举着那根树枝,尖端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姑娘,这桥能过吗?"梁阿桂问。

"能过是能过,"她说,语气平平的,"就是中间那块木板松了。我刚在探水深,万一掉下去好知道往哪儿游。"

梁念归从梁阿桂身后问:"你一个人?"

姑娘点了点头,把树枝往岸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前面镇子被屠了。我从南边来的,想往北走。听说北面有官军在设防,去那边碰碰运气。"

"我们也往北走,"梁阿桂说,"一起吧。桥窄,一个一个过。"

姑娘站起来,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眼,目光又落在他背上的温知月身上。温知月把脸埋在梁阿桂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姑娘的目光在温知月手腕的花绳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我叫唐梨,"她拍了拍那只布囊,"会弹两首曲子。别的干不了什么,但路上有个伴总比独走强。"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是真的笑,眉梢眼角都弯着。

梁阿桂报了名字,又指了梁念归和温知月。唐梨挨个点头,然后弯腰捡起刚才丢掉的树枝,重新探了探桥面。"我先过去,踩实了给你们看。"她踏上桥板,走得稳稳当当的。踩到中间那块松动的木板时她脚下微微一顿,像是把重心重新稳住了,很快就跨过去了。到了对岸回头冲他们招手:"过来吧,小心点。"

梁阿桂让梁念归抱着温知月先走。梁念归把温知月抱起来踩上桥板,温知月搂着她的脖子,眼睛紧盯着桥下翻涌的浑水,小脸绷紧。梁念归轻声说:"别看水。"她把温知月的脸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温知月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三个人过完桥,唐梨已经在桥那头坐下了。她把布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旧琵琶。琴身有好几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弦也断了一根,但擦得很干净。断弦的缺口用细丝线缠了一个结,整整齐齐的。

"我走了三天路,就遇见你们三个活人,"她说,"心里闷得慌,弹一首给你们听吧。"

她说着,手指搭上琴弦,拨了几个音。琵琶只剩三根弦,音色有些单薄。但那声音落在空旷的荒原上,被风一吹,反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她弹的是一支很简单的调子,起起伏伏的,不像什么正经曲子,像是随口哼出来又落在弦上的。最后一个音被她拨得很轻,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水面晃了晃,又平了。

温知月一开始还缩在梁念归身后,听着听着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唐梨的手指。那根缠着细丝的断弦,唐梨每次拨到那里的时候都轻轻地绕一下,让声音从旁边滑过去。

唐梨弹完了,抬头看见温知月在看她,笑了。"好听吗?"温知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动,跟着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方向,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唐梨把琵琶收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趁着天没黑再赶一段路。对了,你们有吃的吗?我干粮昨天吃完了。"

梁念归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半块饼。唐梨接过去掰成三份,自己留最小的一份,其余还给梁念归:"给孩子吃,我扛得住。"

四个人沿着河北岸继续往北走。唐梨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青布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她走路的时候脑袋微微晃着,像在哼什么调子,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三个人,确认他们还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晚了。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四五间屋子,围着一片晒谷场。屋子都完好,门也关着,但院子里没有牲畜的动静,烟囱也没冒烟。几棵枣树还在,但枝头的枣子早就干瘪了,挂在那里晃荡着。

唐梨在村口停了一下,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人应。风把谷壳卷起来打着旋飘远了。梁阿桂说:"进去看看。"

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桌椅还在,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但灶膛是冷的。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粥,已经干成了硬壳。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梁念归在灶台边的布口袋里找到了小半袋米,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小罐盐和半坛子腌萝卜。

"有吃的。"她说。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空屋里安顿下来。梁阿桂生了火,梁念归淘米煮粥,唐梨把腌萝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摆在碗沿上。温知月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她忽然往后缩了一下,缩到了梁念归的身后。

"怕火?"梁念归轻声问。

温知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那天,有火烧房子。"梁念归没有追问,把她拉到自己另一边坐下,让她背对着灶膛,脸朝着敞开的木门。门外的暮色是深蓝的,比跳动的火安全得多。

粥煮好了。米不多,煮出来稀稀的,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唐梨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喝了两口忽然说:"我会唱曲儿,你们要不要听?"不等回答,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哼了起来。没有琵琶,只有一把嗓子。那调子软绵绵的,像春天化冻的河。她唱的是那支乡间小调,词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三月桃花开,五月麦子黄,九月秋风起,腊月雪满梁。"一支唱完,又从头唱了一遍。

温知月端着碗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阖上了。梁念归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孩子在睡梦里轻轻咂了咂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攥着腕上那根花绳。

唐梨唱完了第三遍,停下来。她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灶台边添柴的梁阿桂。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你们从哪儿来?"唐梨问。

"苍山脚下,桂溪村。"梁阿桂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原本是来镇子帮忙守城的。镇子已经没了,打算继续往北找官军防线。"

唐梨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脚边。"我家在淮南。一间小茶楼,不大,但街坊邻居都来。我爹会弹琴,我娘会唱曲儿,我从小跟着学。"她指了指膝上的琵琶,"后来蛮子来了,茶楼烧了,我爹我娘都没跑出来。我带着这把琵琶跑的时候弦断了一根——就这一根。"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根缠了细丝的断弦。"一路往西逃,弹曲子换饭吃。后来听人说北面还在守,就过来了。"她笑了一下,"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唱曲儿。但有人听的时候,那些逃难的人还能好过那么一小会儿。"

梁念归抱着睡着的温知月,声音轻轻的:"桂溪村也养大了我和阿桂哥。我们不是村里生的,是被村长捡回去的。"

唐梨没有接话。她把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的。

那天夜里四个人挤在通铺上。唐梨靠着墙,梁阿桂睡门口,梁念归和温知月在中间。温知月缩成小小一团窝在梁念归怀里,鼻息细细的。梁阿桂半阖着眼守夜,短剑搁在手边。他听见屋外的风声,也听见屋里的呼吸声——唐梨的、梁念归的、温知月的。三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一条细细的河。他按了按手边的短剑,没有动。2

段评

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