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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荞

苍山十三烬

离开那个空村子的第二天,路上开始遇见逃难的人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拖着破包袱往南走,见了他们四个就绕道走,像躲什么晦气的东西。唐梨试着拦了一个老婆婆问话,老婆婆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含混地喊着"别杀我",踉踉跄跄跑了,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散了一地。唐梨蹲下帮她把东西捡起来,她已经跑远了。唐梨把包袱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越往北走,逃难的人越多。成群结队的,扶老携幼的,有赶板车的,有推独轮车的。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坛坛罐罐一路叮当响。路边丢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只绣了半面的鞋,一只翻倒的木盆,一件挂在枯树枝上的旧衣裳,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招手的手。每一样都带着人的痕迹,但人都已经走远了。

温知月趴在梁阿桂的背上,睁着眼睛看。她看得很安静,不哭也不问,只是偶尔把脸埋进梁阿桂的脖子里,过一会儿再抬起来。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就看着那个人的脸,看那人眼睛底下青黑的印子,看那人嘴唇上的干皮,看那人走路时脚上磨出的血泡。没有人回看她。她也不在意,看完一个,看下一个。

梁念归走在梁阿桂旁边,伸手摸了摸温知月的发顶。温知月动了动,没有抬头。

"前面好像有动静。"唐梨踮着脚望了望。路的尽头拐弯处,聚着不少人。远远望过去有二三十个,有老有小,围在一个废弃的农家院落外面。院子里坐着躺着的人横七竖八的,像被风吹散又聚拢的落叶。有人正从一口大铁锅里舀出什么东西往碗里盛,热气在暮色里白蒙蒙地升起来。

梁阿桂停下来,让梁念归看着温知月,自己和唐梨走上前去。

院门口蹲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那口大铁锅搅着。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散着一股草根的清苦气。她面前排着队——老人和孩子排在前面,年轻人在后面。她舀得不快,但每一勺都匀匀的,舀完了还拿木勺沿着锅沿刮一圈,把最后一点刮进碗里。

"别挤,都有。"她的声音软软的。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碗接过去她就蹲在旁边喂孩子。那姑娘又从身后的篮子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放进妇人的碗里。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姑娘摇摇头,冲她笑了笑。她的袖口打着好几层补丁,一层叠一层的,颜色深浅不一。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尖的皮肤干得像鱼鳞,白白红红地翻着。她舀糊糊的时候手腕微微抖着,像是自己也饿得没什么力气了。

唐梨凑过去蹲在锅边:"姑娘,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那姑娘抬头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梁阿桂和梁念归,目光在温知月身上停了一瞬。"北边过来的。前面镇子前天被烧了,都是逃下来的。我也是昨天走到这儿,看他们走不动了,就留下来了。"

"你也是逃难的?"唐梨问。

姑娘点了点头。"我原本住在前头三十里的下河村。村子十天前被蛮子过路烧了。我跑出来,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儿碰见他们。"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低头搅了搅锅,又把最后几勺分给后面的人。

"你叫什么?"梁念归抱着温知月走近了。

"林阿荞。"姑娘说。

糊糊分完了,林阿荞把锅端下来放到一边,从院里抱了一捆干柴出来,开始架火准备下一锅。她动作利落,不紧不慢的。忙完了坐在门槛上歇气,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梁阿桂走过去,在门槛另一头坐下。"你们也是往北去?"林阿荞偏头看他。"嗯,北面有官军设防,想去汇合。"林阿荞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们怕不怕?"梁阿桂沉默了一会儿:"怕。"林阿荞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不太搭,像冬天枯枝上冒出来的花苞。"怕还去,"她说,"那就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温知月从梁念归怀里挣下来,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林阿荞面前,仰着脸看她。林阿荞低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弯下腰,从袖口里翻出一片干枯的树叶。叶子完整无缺,脉络清晰,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边缘微微卷着。她递过去:"送你。"温知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自己腕上那根花绳的绳结里。枯黄的叶片贴着褪了色的花绳,在风里微微颤着。

那天下午,四个人帮林阿荞又煮了两锅野菜糊糊。唐梨去附近捡了干柴回来,梁念归把包袱里最后一点米倒进了锅里。温知月蹲在灶边帮着递柴,递一根就缩一回手——怕火——但递完一根又去递下一根。

难民们分了食,有人靠着墙睡着了,有人抱着孩子哼歌。林阿荞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喝。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说:"你们走吧。天还早,能赶一程。我留在这儿再照看他们几天。"梁阿桂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端着碗,糊糊已经不冒热气了。袖子上的补丁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薄薄的一层棉絮。手背上的口子裂得更开了,泥混着红肉,像冻裂了的泥地。

"一起走吧,"梁阿桂说,"这些人能走的会自己走。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有溃兵折回来,你跑不掉。"

林阿荞端着碗没有答话。她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睡着的人——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碗底映着她的脸,瘦瘦的,颧骨有些突出来。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那明天早上走。今晚再给他们做一顿吃的,明早临走前再熬一锅粥。"

那天晚上林阿荞又去看了那些难民。她给一个发烧的老头换了块凉布巾,把哭闹的孩子抱起来在院子里走着哄着,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回来的时候唐梨已经哼完了半支小调,温知月在梁念归怀里睡着了。林阿荞靠着墙坐下来。梁阿桂守夜,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不睡?"他低声问。"睡不踏实。"梁阿桂把短剑搁在手边:"我守着,你睡。"林阿荞侧过身躺下来,拢了拢外衣。过了很久,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们是好心人。"梁阿桂没有回应,把火折子续上,让光稳稳地亮着。

第二天一早,林阿荞把最后半袋米全部倒进锅里熬了一大锅粥,分给难民,把包袱里最后两块饼掰碎了用树叶包好塞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看着手里的树叶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阿荞抬手擦了擦她的脸,说:"往前走,别回头。"她洗了锅放回原处,背上小包袱走回院门口。

梁阿桂、梁念归和唐梨已经收拾好了。温知月趴在梁阿桂背上。林阿荞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喝粥的难民。一个老人对她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她看了片刻,转回头。

"走吧。"

五个人在晨光里站齐了,沿着荒原土路继续往北走。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走了很远之后唐梨又哼起了那支小调,林阿荞跟在后面听着走着,也轻轻跟着哼起来。温知月趴在梁阿桂背上,腕上的花绳在风里晃着,枯黄的叶片贴着绳结一起一伏。

前面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烟细细地升起来,像一根竖着的墨线。梁阿桂看了看那道烟,没有说话。4

段评

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