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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灯

苍山十三烬

出了桂溪村往北走了大半天,地势就变了。缓坡成了丘陵,丘陵又摊成一片低矮的荒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深,枯黄枯黄的,被风吹下去又弹起来。梁阿桂走在前面,旧布鞋踩在干裂的土路上一脚一个印。梁念归跟在他身后半步,旧铁剑斜挎在背上,青色剑穗随着步子轻轻摆。

他们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头一回出远门,路不熟,只有私塾先生画的一张草图揣在怀里,被手心的汗洇得毛了边。

远处天际线上隐约一片灰褐色的轮廓。又走了半个时辰,那轮廓终于清晰起来——是个镇子。土墙围着,比桂溪村大得多。墙头上光秃秃的,旗杆歪斜着戳向天空。

但走得更近之后,梁阿桂的脚步慢了下来。太静了。没有人声,没有鸡犬声。暮色将至,该是生火做饭的时候了,镇子上方却一丝炊烟都没有。整个镇子像一口被掏空了的坛子,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呜呜地响。

梁阿桂站在镇口,看见土墙塌了一截。碎砖和烧焦的木料堆在墙根底下,有几根木椽的断面还露着深色的炭心。他攥紧了包袱带子:"进去看看。"

镇子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镇子了。街面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门窗大敞着。风从门里穿进去又从窗里穿出来,把屋里零散的破纸片吹得满地打转。有些屋子烧得只剩几面黑墙,房梁塌下来横在屋中间。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散着焦糊的气味。

梁阿桂在一家塌了半边的屋子前停下来。门槛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积了一层雨水,长了一圈薄薄的青苔。碗沿上印着半个手印,脏兮兮的,小小的——小孩子的手指留下的。他看了那只碗很久,低下头去又抬起来,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整座镇子横竖三条街,两个人走了一遍,花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没有活人。门后、巷尾、院子角落,全是空的。只有那些空屋子和墙上的烟熏痕迹证明这里曾经住过人,有人在门槛上坐着等天黑,有人把碗放在门口等着谁回来。

梁阿桂在路边捡到半截烧焦的竹笛,吹口还在,笛身上刻了一个"刘"字,歪歪扭扭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灰,揣进怀里。

"先找地方落脚。"他说。

镇子西北角有一座破庙,是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庙门半掩,匾额歪了,字被烟熏得看不清。梁阿桂推门进去,里面黑黢黢的,陈年的香灰味扑面而来。供台上的泥塑佛像缺了半边脑袋,身上落满了灰,底座前头倒着几只空香炉。

"今晚住这儿吧。"

梁念归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角落里有一堆干稻草,落了灰,但还能用。她把稻草铺平了,又掏出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梁阿桂。两个人靠着供台坐下来,就着凉水啃干饼。火折子插在香炉裂缝里,一小团橘黄的光晃晃悠悠的。

梁阿桂嚼着干饼,脑子里全是那些空屋子和门槛上那只碗。梁念归忽然开口:"阿桂哥,我们来晚了。"她的声音低低的。梁阿桂没有接话。他嚼完嘴里的饼,又喝了一口水。"明天往北走。北面应该还有官军的防线,去汇合。"

梁念归没有说话,慢慢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他没有动,让她靠着。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黑暗从四面涌过来。就在那团光快要熄灭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呼吸声,从供台底下传上来的。

他手按上腰间旧短剑,另一只手护住梁念归的头:"别动。"梁念归立刻醒了,手摸向背上旧铁剑的剑柄。供台底下安静了一息,然后那呼吸又响了一下,急促了些。梁阿桂摸出火折子重新吹亮,橘光晃了晃,照见供台和墙角之间的夹缝里蜷着一个极小的黑影。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脱了形,蜷在最深处,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的眼睛在火光里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梁阿桂慢慢把短剑放回鞘里,往后退了半步露出自己的脸,火折子举低了一些:"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孩子还在抖。她缩在夹缝里,一双眼睛大得过分,里头盛着整座镇子的恐惧。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得透光的旧褂子,赤着脚,脚踝上一圈青紫的淤痕。细胳膊上全是灰泥和干了的血痂,头发里缠着稻草屑。

梁念归从梁阿桂身后探出身。她看见那个孩子,先是愣住了。然后她慢慢地从包袱里摸出李婆婆塞的那两个煮鸡蛋。鸡蛋被压在包袱底下了,一只裂了缝,另一只还好。她把好的那只放回去,把裂了缝那只剥了壳。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搁在一块干布上。白嫩的蛋身托在掌心里,伸出去。

"给你,吃吧。"

孩子盯着那只鸡蛋。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供台底下的灰土上。她抬起手想去拿,又缩了回去,像是不敢。

梁念归没有收手,掌心一直摊着。

过了很久,孩子终于伸出手把鸡蛋接了过去。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但没有往嘴里送。她把鸡蛋捂在心口的位置,像捂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你叫什么?"梁阿桂问。

孩子没有答。

梁阿桂没有再问,往后退开把那片光留给她。两个人重新靠着供台坐下。过了不知多久,夹缝里传来细碎的声响。那孩子从阴影里一点点挪出来了,手心里还攥着那颗鸡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褪了色的花绳,编得很粗陋,打了好几个结,其中一端被火烧过,焦黑的线头蜷曲着。她挪到梁念归身边,挨着她的腿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梁念归俯下身凑近了些。"……叫……温知月。"细得像蚊子哼。

梁念归没有多问。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那小小的肩上。衣服很大,把温知月整个身子都裹住了,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温知月缩在旧棉布的温暖里,好一会儿才把那颗鸡蛋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着,眼泪又掉下来,但使劲忍着没有出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后她把沾在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了,然后把包鸡蛋壳的那块干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花绳。火烧过的线头垂着,微微晃动。她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花绳解下来攥在手里,忽然伸手塞进了梁念归的掌心。

梁念归低头看了看那根褪了色的花绳,又抬头看她。温知月把花绳交出去之后两只手就空了,指尖微微蜷着。梁念归握住那根花绳,也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小手。孩子的手很小很凉,五根手指瘦得像枯枝,但攥在她的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了。

那天夜里,破庙里只有一盏火折子的光。三个人靠在一起,梁念归抱着温知月,梁阿桂坐在外侧守着门口。庙外的风很大,把半掩的木门吹得咯吱咯吱响。但庙里有呼吸声,细细的,温热的,此起彼伏。

天亮的时候温知月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身上披着梁念归的旧棉衣,身边靠着梁念归。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铺在供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花绳不在了。转头看梁念归,她还没醒,右手松松地攥着,指缝里露出一截褪了色的绳头。温知月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梁念归动了动,花绳落回温知月掌心里。她拿起来重新系回自己腕上,火烧过的线头藏进绳结里。

梁念归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温知月把系好花绳的手腕往她面前伸了伸。梁念归看了看:"早。"

门口梁阿桂回过头来:"我们要走了,往北走。你要是没地方去——"他没有说完。温知月站起来,走到梁念归身边,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梁念归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又抬头看梁阿桂。梁阿桂走过来弯下腰把温知月抱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枯的茅草。梁念归把那条旧棉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温知月被裹得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们俩,忽然把脸埋进了梁阿桂的肩窝里。梁阿桂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湿意,把手臂收紧了些。

破庙门被推开,晨光涌进来。三个人走进那片光里。温知月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花绳在风里轻轻晃着。这是他们出山的第一天。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