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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山雪

苍山十三烬

梁阿桂七岁那年初冬,躺在山道边的草丛里。浑身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嘴唇干裂,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天上落着细密的冷雨,雨丝钻透了他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单衣,贴着皮肤往下淌。他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被一层厚棉布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者更久。后来他听见有脚步声踩在枯草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停了停,然后有人拨开草叶,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从湿泥里捞了起来。

是村长。村长把他裹进自己外衣里,背着他走了七八里山路。他趴在村长背上,脸贴着那件粗布衣裳,耳朵听见村长喘气的声音,又粗又急,像一只破风箱拉到尽头又推回去,但没有停下。

米汤灌下去的时候,梁阿桂睁了一下眼。一盏油灯,火苗很短,灯芯烧得发黑了。村长端着碗坐在他旁边,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米汤从嘴角淌下来,村长拿袖子替他擦,擦完又送下一勺。

"再晚半天,这孩子就没命了。"村长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梁阿桂,像在跟旁边的人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他在村长家偏屋里躺了三天。烧退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进去,像两口没水的井。村长给他找了一身旧棉袄,袖口长出一大截,吃饭得往上撸三折。他坐在门槛上喝粥,粥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放,一口接一口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米粒一颗不剩。

第四天早晨,村长领着他往村东头走。一间空屋,一明一暗两间。外间一个灶台,里间靠墙搭了两张木板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里。屋顶的瓦是新补的,墙缝用黄泥重新糊过,窗纸也是新换的,白生生的,透进来满屋子的晨光。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两只粗瓷碗、两双竹筷。墙角靠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搁着两截秃头的毛笔和一沓毛边纸。

"以后你住这儿,"村长说,"等会儿还有个孩子来跟你作伴。"

梁阿桂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两间空屋。村长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那只手粗糙干瘦,指节像枯树枝一样凸着,布满了裂口和硬茧。但拍在他脑袋上的时候很轻。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那天下午,村长又领回来一个孩子。

梁阿桂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村长牵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儿从村道那头走过来。那孩子比他还矮半个头,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眉骨上一道痂,下巴上一道。两只手缩在袖管里,像怕被什么东西碰着。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跟在村长后面,不东张西望。

村长蹲下来,对她说:"以后你住这儿。他叫梁阿桂,是你哥哥。"

她从村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亮亮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梁阿桂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地挤出五个字:"我叫梁念归。"

梁阿桂注意到她缩在袖管里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后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他看见了——一根剑穗,青色的。丝线磨得起了毛边,褪得发灰了,但编得很细密,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旧珠子。

"这是什么?"他问。

梁念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穗,把它攥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娘给的。"

她没有说更多。梁阿桂也没有追问。他把自己剥好的那把毛豆放进她的篮子里,说:"吃饭的时候村长会送粥来。先把这个剥完。"

那天晚上两个人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粥是村长送来的,满满一盆,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梁阿桂盛了两碗,把青菜多的那碗推给梁念归。她看了看碗里的青菜,又看了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窗外开始下雪了,大朵大朵的,无声无息地压在桂山上。屋里油灯的光暖黄暖黄的,窗纸外面是漫天的白。

"你也没家吗?"梁念归忽然小声问。

梁阿桂端着碗想了想。他记得自家原来的样子——三间土屋,院子里有棵枣树。后来来了人,穿着黑衣服骑着马,他娘把他推进地窖里盖上了木板。出来的时候院子空了,灶台是冷的,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讲。

梁念归也没有再问。她把那根青色剑穗从袖管里摸出来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放了回去。她又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我吃不完。"

碗里还剩小半碗,青菜叶漂在上面。梁阿桂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她,把剩下的接过来喝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了两张床睡。夜半梁阿桂听见隔壁床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极轻的抽气声。"怎么了?""……冷。"被褥是旧的,棉花结成硬块,梁阿桂掀开自己的被子:"过来睡。"梁念归抱着被子挪过来,两个瘦小的孩子挤在一张床上,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着。她缩成一团,脚冰凉地贴着他的腿边。

"阿桂哥。""嗯。""你说外面的人都这么坏吗?"

梁阿桂没有立刻答。他想了一会儿,想起白天村长弯着腰往灶台里添柴的样子,想起屋外新糊的窗纸透进来的月光。

"也有好人。"他说。

梁念归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咱们也当好人。"

梁阿桂拍了拍她的肩。小小的肩胛骨硌手,像一只蜷着翅膀的幼鸟。"睡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桂山一夜之间白了头。

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就在那间屋里住下了。村里四十来户人家,谁家有了好东西,会往村东头那间屋送。张婶纳鞋,李婆婆送鸡蛋,陈木匠来修屋顶,赵叔扛半袋米放在院门口。私塾先生不收束脩,给了他们两只秃头的毛笔和一把毛边纸。

梁阿桂长高了,话还是不多。春天插秧,夏天晒谷,秋天打栗子,冬天坐在村长家灶膛边听故事。那柄旧短剑是村长给的,说山里偶尔有野猪,让他带着防身。梁阿桂把短剑别在腰间,日日带着。剑鞘磨得发亮,剑柄被他握出了弧度。梁念归也长开了,眉骨上的疤褪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十岁那年,私塾先生从箱底翻出一柄旧铁剑给她:"拿着防身。"剑柄上光秃秃的,梁念归解下那根青色旧剑穗系了上去。剑柄有了穗子,走起路来轻轻晃着。那根剑穗她从未离身。

一转眼过了十年。

十八岁那年冬天,一封信到了桂溪村。信是私塾先生的旧同窗托商队捎来的。那人在离桂溪三十里外的镇子上当书吏,信上写蛮族前锋已过苍山北麓,沿途屠了三个村子。镇上青壮连夜筑墙,人手不够,问桂溪能不能出些人。

祠堂前的会开了一整个傍晚。陈木匠说"我去",赵叔说"我也去",陆陆续续十几个人应声。梁阿桂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些叔伯把袖子撸起来,把腰带紧了紧。脸上的神情他从没见过的——硬的,韧的。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翻了个身,对面梁念归也没睡。"念归,你怕不怕?"梁念归转过头来,月光照着她年轻的脸。"怕。但阿桂哥去的话,我也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背着包袱出现在村口。梁阿桂腰间别着旧短剑,梁念归背着旧铁剑,青色剑穗垂在剑柄上。村长看见他们,干粮包重重搁在桌上:"胡闹!"梁阿桂站住了:"村长爷爷,村里养了我们这些年。现在外头有事了,我们该去。"

村长张着嘴,看着他们两个。风从苍山方向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村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把干粮塞进梁阿桂怀里,伸手整了整梁念归脖子上的围巾。粗糙的指节蹭过她的下巴,梁念归没有躲。"村长爷爷,我们会回来的。"

晨光铺满了村口。送行的人站成一片,张婶在抹眼泪,李婆婆往梁念归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村长拍了拍梁阿桂的肩,一句话没说。梁阿桂转过身,沿着村道往外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桂溪村的屋脊在晨雾里模糊着,炊烟三三两两升起来。老槐树下站着全村的人,村长站在最前面,驼着背,满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梁阿桂转过头,大步往前走。腰间旧短剑轻轻撞着大腿。他不知道此去能不能回来。他只知桂溪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