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风燥,汴京连日天朗气干,盛府寿安堂里,老太太上了年纪,肺腑素来偏弱,受燥气侵体,连日缠绵着几声轻咳,夜里常常睡不踏实。府中太医常日出诊忙碌,盛家便特意备了帖子,请太医院贺家的人上门看诊。
贺弘文如约而来。
他出身世代御医的贺氏世家,乃是京中有名的杏林新秀。年少沉稳,潜心医术,不涉纨绔纷争,论医术功底、辨证手段,在汴京一众世家子弟里当属顶尖,品行气度更是温润端方,人人称道。
入了寿安堂,贺弘文礼数周全,躬身请安,随后静坐榻边,凝神为老太太搭脉。他指尖平稳,气息沉静,片刻便辨出症结,乃是秋燥伤肺、年老气弱引发的虚咳,并无大碍。随即伏案提笔,斟酌药性,开了一副清润固本、温和养肺的方子,既解当下咳喘,又不伤老人本虚身子。
诊脉妥当,老太太心里安稳,素来喜欢这般踏实有礼的年轻人,便执意留他落座喝茶闲话。堂内暖香袅袅,清茶氤氲,二人正说着京中琐事与杏林旧闻,院外便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盛清兰提着精致食盒缓步而来,盒中是她亲手炖煮的川贝银耳药膳,日日准时送来,专为祖母润燥止咳。她素衣素雅,眉眼沉静温润,刚踏入暖阁,瞥见堂中有陌生客在,脚步一顿,立时敛了身形,打算悄然退下,不打扰长辈闲谈待客。
老太太一眼瞧见她,笑着抬手招手:“清兰过来,无需回避。这是贺家弘文,世代行医的好孩子。你素来爱研医术,你们二人也算同道,正好坐下聊聊。”
清兰依言上前,落落大方屈膝行礼。
贺弘文当即起身拱手回礼,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浅浅好奇:“久闻盛七小姐才情不凡,没想到小姐亦通医理?”
“不过略懂一些皮毛,闲来读书自娱,不敢称通晓。”清兰语声清淡,从容落座在旁侧绣墩之上。
老太太听得莞尔,笑着替自家孙女言语:“你可别听她自谦。这丫头房中满满几柜医书,批注密密麻麻,比我积攒一辈子的经书还要多。府中老小日常调理、小病养护,皆是她斟酌方子,医术半点不虚。”
贺弘文闻言顿时收起随意之心,生出几分郑重,顺势随口问了几处疑难医理,皆是民间时疫、脏腑虚损的棘手症结。
谁知清兰应答从容不迫,条理清晰,从《伤寒论》条文精解,讲到南方湿热之地的时疫防治诀窍,又细细剖析妇幼体弱之人的调理心法,见解独到,通透精准。贺弘文越听越是讶异,几番深谈探讨下来,竟是彻底正襟危坐,认认真真与她切磋了小半个时辰。
一番畅谈落幕,贺弘文由衷赞叹:“七小姐见识卓绝,医理精深,这般造诣,早已胜过不少常年坐馆行医的郎中。”
清兰微微颔首,淡然谦逊:“贺公子过誉,不过是多读几卷闲书罢了,不值一提。”
不多时,贺弘文再三告辞,辞别盛府。
他刚走远,明兰便揣着满心好奇,轻手轻脚寻到了寿安堂小院。看着四下无人,她微微凑近清兰,眼底藏着一丝少女羞意,轻声问道:“七姐姐,你觉得贺家哥哥这人如何?”
清兰正低头执笔,随手记录方才论医时记下的几处精妙配伍,闻言抬眸,目光清亮通透:“你突然问他做什么?”
明兰被问得脸颊微热,连忙垂眸,小声含糊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清兰放下手中狼毫,看着她泛红的眉眼,心中已然通透,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贺弘文心怀仁念,医术端正,心性沉稳,是个可靠的君子。”
话音稍顿,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句句都是真心提点:“只是你要记住,可靠和合适从来是两回事。六妹妹,你心底真正中意何人、牵挂何人,唯有你自己最清楚。你若当真对他有意,便放宽心思,不妨多相处看看,慢慢了解品性家世。若是无意,便守好分寸,莫要太过亲近,平白让人家误会,耽误彼此。”
明兰闻言,乖巧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清兰望着她悄悄泛红的耳根,知晓她脸皮薄、心思软,便不再多追问,只暗自放在心上。
待明兰羞涩离去,庭院里日光渐收,暮色缓缓漫上来,处处染上暗沉之色。清兰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天色,片刻后唤来贴身侍女千机。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疏漏的细致:“你悄悄去查一查贺家的底细。重点摸清贺弘文母亲的性情为人、家中房派关系,府中有无纠葛纷争,更要细细查查,贺家过往有没有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隐事。务必查得周全仔细,半点不可遗漏。”
千机躬身领命,即刻退下办事。
院中晚风渐凉,树影婆娑,暮色沉沉压落庭院。清兰静静立在窗前,眼底温柔褪去,只剩几分审慎清明。
她心中通透,贺弘文看着温润正派,贺家看似门风清正、世代良善,可汴京繁华堆起的勋贵世家,从来皆是表面光鲜体面,内里藏着层层暗流纠葛、盘根错节的隐秘是非。
明兰性子软,素来谨小慎微、不懂人心险恶。她身为姐姐,断然不会让单纯良善的明兰,稀里糊涂踏入未知的泥潭,被复杂的家事人情裹挟,平白受了委屈、卷入纷争。无论如何,她必先摸清所有底细,为明兰把好前路的关卡。